【中美相處 名家論「道」2】香港文匯報專訪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院長王文 中美人文交流 困局中謀對話

中美關係希望在人民，基礎在民間。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在即，當下兩國民間人文交流的整體現狀是怎樣的？面臨哪些困境？民間人文交流對中美相處起到了怎樣的作用？哪些交流形式會成為未來中美民間交流主流？……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院長、全球領導力學院院長、中美人文交流研究中心（教育部）執行主任王文教授日前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講述其曾赴美交流受阻的親身經歷，分析中美民間交流的現況以及未來發展路向。●香港文匯報記者 馬靜 北京報道

交流增進互信

記者：在兩國關係常態化博弈的背景下，您覺得民間人文交流對中美相處起到了怎樣的作用，它的不可替代性體現在哪裏？

王文：近兩三年來，我在北京接待了數十位美國學者和專家，比如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薩克斯、美國駐俄羅斯原大使麥克福爾等。我通常會在校園裏舉辦大型的對話活動，邀請中國著名學者和他們對話，並安排數百位學生在現場聽講和提問，效果非常好。

中美民間的人文交流是保持兩國相互好感的重要力量，尤其是學術層面、智庫層面的人文交流是引導兩國社會好感度的主要源泉。因為學者相比普通人更有話語權，他們可以通過論壇發言、課堂講課、公開發表文章等方式影響本國輿情。若兩國學者都不去對方國家，必然會對彼此產生陌生感甚至誤解，尤其是美國學者對中國產生的誤解更深。

美學者訪華調研後觀念大轉變

儘管近些年邀請美國學者來華過程很不容易，但效果都非常好，他們回國後都會在各個層面分享訪華的感受。麥克福爾每次回國後都會講述中國的最新發展，有一次還在《華盛頓郵報》公開發表文章講述中國的開放與自信。他每年都來中國，持續回訪我所在的智庫。

我所在的智庫每年也會舉辦「明德戰略對話」這個品牌項目，這些年邀請的多位美國人士在中國多個城市（如溫州等）蹲點調研，都為中國各地的變化而感慨。去年我們邀請到美利堅共產黨執行主席阿爾丁，他是一個「大V」，在網絡上發表了很多對中國的積極評價，在改善中美輿論環境中起到了非常好的作用。

見面三分熟。我邀請的一些學者也曾有過去對中國誤解較深的，但幾次觀點交鋒和實地調研後，觀念都會發生變化。這就是人文交流的作用。我相信，骨子裏面壞透了的美國學者並不佔多數。

從這個角度上來講，中國要繼續比美國更大氣一點。美國官方部門阻撓騷擾中國學者，但我們不要停止對他們的邀請。

民眾誤解隔閡

記者：在您的交流經歷中，兩國民眾之間最容易出現哪些誤解和隔閡？

王文：客觀來講，中美學術界和智庫界存在的分歧是深層次的。在戰略層面上，雙方都認為對方的政策威脅到了本國；在具體議題方面，台海、南海問題、技術發展、俄烏、伊朗等問題，雙方的分歧與隔閡也都非常大。

這些隔閡的根本原因就在於，中國崛起改變了既有的國際發展趨勢和邏輯。

中國產業與商品的高速成長，普惠了全世界，以「物美價廉」的特性實現了各國高科技產品的「民主化」，但讓此前壟斷全球高科技產品的美國公司部分地失去了國際市場和賺取高額利潤的機會。

中國的和平發展改變了「國強必霸」的現實主義邏輯，卻讓美國長期以來偽裝的超級大國形象和持續強大的軟實力相形見絀。中國希望以協商的方式解決南海衝突，並對兩岸和平統一抱有最大的善意，但這讓習慣了「國強必霸」的美國無法相信。這些都是中美人文交流分歧和隔閡的根本邏輯。

從這個角度上看，只有中國國力更加強大，至少比美國的綜合國力要強大兩倍以上，並能持續保持當下的和平崛起狀態，美國對中國的誤解、隔閡才會真正得到消解。因為那個時候他們就徹底地對中國服了。

交流受阻經歷

記者：早前網上有報道稱您赴美交流也曾受阻？能否介紹一下具體的情況？結合您在中美人文交流中的經歷與見聞，您認為，當下兩國民間人文交流的整體現狀是怎樣的？面臨哪些困境？

王文：我曾在2019年赴美國入境時受到美國海關及相關國土安全人員的阻撓。那是在亞特蘭大召開的一場紀念中美建交40周年的大型活動，令我們沒有想到的是，那一次，多數中國代表團裏的學者都在海關受到了非常惡劣的騷擾和阻撓。自那以後，中國學者赴美受到阻撓已成為常態。近期，約20位中國學者持有效合法簽證赴美國參加學術會議，在美國西雅圖機場遭海關與邊境保護局（CBP）執法人員無理盤查，並被拒絕入境。

嚴肅地講，中美人文交流已處在半脫鈎的狀態，甚至有全面脫鈎的危險。10年前，我和許多學者幾乎每個季度都會赴美國展開人文交流或參加研討會，而現在，能夠去美國的中國學者已變成一種稀缺人員。美國來中國的學者比中國去美國的學者稍稍多一點，但也比鼎盛時期減少了許多。

我曾經邀請過多位美國老朋友訪華，但也有不少婉拒，有的得不到所在機構的批准，有的甚至還說「入境中國有可能會被抓」，這真是無稽之談。

中國學者為防脫鈎盡最大努力

學者和學者之間越來越見不了面，這是當下中美人文交流的重大困境，也是受到中美近年來戰略競爭的必然結果，更是美對中國嚴重戰略誤解的重要原因。

出現這個問題，首先應該批判從特朗普1.0、拜登，再到特朗普2.0以來美國政府對中國的意識形態防範政策。畢竟，沒有聽說過中國政府對美國學者進行海關入境阻撓和騷擾，相反，中國還歡迎所有美國公民利用144小時過境免簽政策來中國旅遊和交流。

現在，美國人變得越來越不自信，總覺得我們這些學者到美國交流，就是在傳播中國意識形態，這是非常心虛和戰略焦慮的表現。其實，還有一個他們難以啟齒的原因。那就是他們也知道，美國政府對中國學者採取了打壓態度，害怕自己來中國也會受到對等報復，這實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當然，對於我們這些從事中美人文交流的中國學者來說，還是要迎難而上。儘管去美國變得越來越困難，但是我們近些年通過線上交流、在京接待、第三國會議等方式，仍保持着相對較高頻率的交流，每個月都有若干批美國人士來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交流。我們一定要為防範中美人文交流徹底脫鈎盡最大努力。

政策提升空間

記者：您認為，中國目前對美國的人文交流政策是不是也有值得提升和改善的地方？

王文：任何政策都不可能是完美的。總體而言，我認為，還有三方面內容迫切需要提升：

一是，要持續提升對美國的研究能力。從一般意義上說，中國似乎有成千上萬的人都能對美國評頭論足。但落到細節上，中國對美國的了解仍是膚淺的，尤其是美國的民主制衡、權貴勾連、立法繁瑣、政治游說、政策傳導、經貿反制、央地分歧、文化分化、種族矛盾等細節，中國學術界對美國諸多細節越了解，我們應對美國、提高政策有效性的能力就會越強。

想盡辦法和美國人交朋友

二是，持續提升在美國媒體發聲發文的頻率。儘管這些年包括我在內已有多位中國學者在美國的媒體上頻繁發聲、發文，但總體上，中國聲音在美國媒體平台上仍是非常微弱的。從這個角度看，中國學者、智庫還是要自強，不僅僅提升語言表達能力，還要提升和美國媒體及相關輿論平台的交往能力與意願。

三是，要持續提升對美國精英的交友能力。很多時候，必須分清美國政府和美國精英。在與美國精英交往的過程中，尤其不能談美色變，甚至很多時候應該克服程序制度上的一些障礙，想盡一切辦法和美國人交朋友。

講好中美故事

記者：如何用更接地氣、更易被接受的方式，推動兩國民眾相互理解、講好真實的中美故事？

王文：一定要相信中美兩國人民仍有很多產生共鳴之處。此前美國大網紅「甲亢哥」來中國，在美國產生了巨大的積極影響。中美兩國在小紅書上「對賬」也產生了很多積極的共鳴。可見，影響美國民意，並不是絕對不可能。恰恰相反，只要發揮我們的傳統智慧，比如「農村包圍城市」、依靠人民的力量，中國是能夠主動塑造美國民意，推動和引導中美人文交流的。

從這個角度看，我們需要有N多個「李子柒」，利用中國的文化魅力，影響包括美國在內的所有世界網民對中國的看法。我們也需要邀請N多個「甲亢哥」到中國來，通過他們的鏡頭和語言，真實地傳遞中國民間的景象和聲音。

歸根到底，中美人文交流需要一場「人民戰爭」，即兩國人民利用網絡和AI技術直接交流，減少信息差，對那些試圖阻撓兩國交流的人發動一場有效的戰爭。

未來交流趨勢

記者：您對未來中美民間人文交流抱有怎樣的期待和展望？哪些交流形式會成為未來主流？

王文：人民之間的交流是阻擋不住的。即使在200多年前交通不發達，技術很落後的前提下，中美兩國人民也有交流。現在，少數政客和「政治正確」的落後觀念，絕對阻止不了中美人文交流的未來大趨勢。

對於未來，我始終抱有理性且積極的期待：在兩國關係複雜多變的背景下，人文交流將持續發揮「穩定器」作用，突破政治因素干擾，逐步恢復並拓展交流規模；未來中美人文交流將呈現多元創新、線上線下融合的發展態勢，民間與地方交流成為主力軍；同時，數字技術賦能人文交流新賽道，社交平台民間傳播等新興形式興起，打破時空限制，成為Z世代交流的重要載體。未來，中美人文交流將以更務實、更貼近民眾的方式，推動兩國文明交流互鑒行穩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