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武昌
離開家鄉這些年,我吃過很多地方的茶葉蛋。街頭早點攤上的,高鐵站便利店的,星級酒店自助餐裏的。它們各有各的味道——有的太鹹、有的太淡、有的香料味重得發苦、有的又寡淡得像白水煮蛋。可沒有哪一顆,能比得上母親做的茶葉蛋。
上世紀七十年代,農村的日子普遍清貧。別說吃肉,就是能吃上一個雞蛋,也算是一種奢侈。母親卻總能在有限的條件下,變出些不一樣的花樣來。茶葉蛋,便是其中之一。
那時候,母親做茶葉蛋是捨不得放太多佐料的。她從櫃子裏翻出一點茶葉——不是什麼名貴的茶,只是尋常的粗茶,又找出幾片陳皮,那還是秋天吃橘子時特意曬乾的。雞蛋是自家養的母雞下的,攢上幾天,才有那麼七八個。
母親用清水把雞蛋洗淨,放入鍋裏煮熟。煮好後撈出來,一個個地輕輕敲破蛋殼,讓裂紋像蛛網一樣布滿蛋身。接着,她在鍋裏倒上一點點清油,把茶葉和陳皮放進去稍微翻炒,香味一下子就冒了出來,滿屋子都是。然後加入清水,放入雞蛋,再撒上鹽,有時候加一點葱和酒。大火燒開,再改成小火,慢慢煮上1個小時。那1個小時裏,我總是不停地往廚房跑。鍋裏咕嘟咕嘟地響着,茶葉和陳皮的香氣一絲一絲地鑽進鼻子裏,饞得人心裏發癢。母親笑着罵我:「急什麼,還沒入味呢。」可她自己呢,隔一會兒就揭開鍋蓋看一看,用筷子輕輕翻動一下雞蛋,生怕受熱不均。灶膛裏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神情專注而安詳,彷彿在做一件極鄭重的事情。
終於等到出鍋。我守在灶台邊,看着母親用漏勺把雞蛋撈出來,放進一隻搪瓷盆裏。雞蛋還燙手,我就急着去拿,被燙得直甩手指頭,母親又笑又氣,趕緊打一盆涼水來讓我冰手。等雞蛋涼了些,我小心翼翼地剝開蛋殼,蛋白上已經印滿了深淺不一的紋路,像褐色的瓷器開片,又像老樹皮上的裂紋。輕輕地咬一口,茶葉的清苦和陳皮的微香都滲了進去,蛋白彈嫩,蛋黃綿軟,連那點鹹味都恰到好處。那時候覺得,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不過如此。
她坐在旁邊看着我們兄妹幾個狼吞虎嚥,嘴角帶着笑意,偶爾伸手幫我們擦掉臉上的碎屑。我問她怎麼不吃,她說她不愛吃雞蛋。長大後我才明白,哪裏是不愛吃,是捨不得吃。那幾個雞蛋,是她在清貧日子裏,能從自己嘴裏省下來的全部甜蜜。後來長大了,離開山村,去了遠方的城市。想吃茶葉蛋的時候,只能自己動手。
雞蛋洗淨,冷水下鍋,煮上8分鐘,蛋白剛好彈嫩,蛋黃凝而不乾。煮好後立刻用冷水浸泡一會兒,這樣蛋殼更容易剝,也更易入味。用勺子輕輕敲裂蛋殼,讓它穿上那件布滿紋路的外衣。
滷汁是關鍵。一勺老抽、一包紅茶、一勺鹽,是基礎。而香料,才是靈魂。草蔻去苦,草果增香,小茴香讓蛋更嫩,肉蔻提鮮,花椒去腥,白芷去除異味。有時候也用桂皮、八角、香葉這些更家常的。它們在鍋裏翻滾,香氣一層層疊起來,像一首層層推進的樂曲。小火慢煮30分鐘,關火後再浸泡上一兩個小時。剝開蛋殼,滷香撲鼻,入口滑嫩,層層味道在舌尖舒展開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無論怎麼用心,我煮出的茶葉蛋,總少了那麼一點味道。那就是母親的味道。
這些年,我加過那麼多香料,試過那麼多火候,配方越來越講究,做法越來越精細,可始終做不出母親的味道。直到有一天,我在廚房裏對着那鍋茶葉蛋發呆,忽然想起母親當年用的不過是粗茶和陳皮,那時候家裏不會有八角桂皮,可那味道卻讓我惦記了一輩子。我這才明白——原來不是我的手藝不夠好,而是那顆茶葉蛋裏,藏着一味永遠無法複製的佐料。
茶葉蛋,從來不只是茶葉蛋。它是家的味道,是山村黃昏時那縷裊裊的炊煙,是一個母親在清貧歲月裏,傾注給孩子的全部溫柔,是母親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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