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音樂」(contemporary music)這個字,即使在不少資深樂迷的眼中往往等同於「難聽」、「怪異」或「聽不懂」,凡是二十世紀後的作品(拉赫曼尼諾夫除外),特別是在世作曲家的創作,往往一律被拒諸門外。事出有因,從荀伯克(Arnold Schönberg) 打破調性開始,到二十世紀中葉開始湧現的先鋒派音樂,前仆後繼,將音樂概念與手法帶向極致,各施各法。不少作曲家當然如大眾刻板印象般醉心艱澀刺耳的音響,但若將現代音樂一概未聽先自認「不懂」再避之則吉,你會錯過許多你理應覺得動聽的作品,例如明年將慶祝90大壽的格拉斯(Philip Glass)。
每次說起「聽懂音樂」這大哉問,我總想起家慈。她沒有學過音樂,說不出貝多芬《第五交響曲》的名字,但在做家務時,她總能憑唱片封面把它從我的唱片架上找出來播放。她懂什麼是「循環曲式」(cyclic form)嗎?她知道那「三短一長」的動機如何支撐起整部作品嗎?她理解從C小調過渡至C大調「從黑暗到光明」的布局嗎?她完全不懂。但這妨礙她喜歡這部作品嗎?一點也沒有。
大眾對現代音樂的恐懼,往往源自「必須聽懂」的包袱。我們總覺得要歷史樂理了然在胸才有資格走進音樂廳。可是,感官直覺才是藝術鑑賞的本質。家慈對貝多芬的喜愛,證明了音樂的本質可以僅僅來自跨越門檻的共鳴。然後,我不禁想像那些聲稱「不喜歡格拉斯」的人,有幾多有認真聽過格拉斯呢?
1937年出生的格拉斯自小學習長笛,周末到父親的唱片店幫忙,除了理貨還會向顧客推介唱片,更會落單進貨。15歲到芝加哥大學唸書時穿梭音樂廳及各大爵士樂俱樂部,19歲大學畢業到紐約茱利亞音樂學院正式學習作曲。唱片店與芝加哥的經歷,令他感到大行其道的前衛手法並不是他想走的道路。他到法國拜入傳奇作曲導師布朗熱(Nadia Boulanger,學生包括美國流行音樂教父Quincy Jones及阿根庭探戈泰斗Astor Piazzolla)門下,碰巧經友人介紹兼職為印度音樂大師香卡(Ravi Shankar)當抄譜員而認識了印度音樂的獨特節奏,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以簡單而重複的和聲,結合複雜且永不止息的節奏變化,這就是他的「簡約主義」(minimalism) 風格(但他一直抗拒這標籤)。
儘管他曾說過,觀眾要什麼就給予什麼是娛樂,挑戰觀眾建立新的感觀世界才是藝術;格拉斯就是關心觀眾感受,才「背叛」學院派。很多人道聽途說以為他的音樂沒有旋律,但那些分解和弦其實就是旋律,巴赫、莫扎特以至帕格尼尼也是這樣寫。他向觀眾下的戰書,是運用極端重複作手段,試探聽眾能否感知細微但永不止息的節奏變化,找出趣味。他在全球獲得巨大成功,是美國家傳戶曉的人物,連《阿森一族》也不只一次拿他來惡搞。
星期日,我將與中大合唱團演唱兩部格拉斯半世紀前的作品:歌劇《沙灘上的愛因斯坦》中的五段《膝劇》(Knee Plays),以及《和聲的另一種面貌》(Another Look at Harmony)第四部。《膝劇》的歌詞僅由數字與唱名組成,好像很簡單沒看頭,但當與小提琴與演員朗誦結合時,這些數字便化作了城市生活的節奏,充滿張力。而長達一小時的《和聲的另一種面貌》以五聲音階開始,在不斷重複的單一和聲進行,以千變萬化的節奏將人聲幻化成汪洋大海般的音浪,對歌手的體能與觀眾的感官都是一大挑戰,而這次演出很可能是作品的香港首演。
欣賞方法沒有對錯,但放開心胸,先聆聽再判斷,肯定是所有方法的起點。帶領香港中文大學合唱團二十載,我們一直致力於啟發大眾,之前五年為大家導賞莫扎特的全部小彌撒曲,現在是時候為大家打破對現代音樂的既有想像。5月10日在大會堂劇院的這場演出,不僅是為了展示格拉斯的藝術面貌,更希望帶給大眾一個訊息:只要你願意放下前設,直接感受作品的聲音脈動,不只是親民的格拉斯,也許更多你本以為是洪水猛獸的先鋒派闖將,你都有可能與之共鳴。
你需要的,是一次親身體驗的緣分—我永遠記得年少時與友人在家中聆聽György Ligeti為管風琴而寫的《Coulée》,家慈忽然雙眼發光問道:「什麼來的?那聲音很像我小時候在鄉下生活時晚上聽到的蟲叫聲。」至於她會不會喜歡格拉斯?星期日自有分曉。
●文:朱振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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