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母親的歌聲

李愛雙

我扶着老父親走進房間躺好，打開電視，調到他最愛看的《開門大吉》，轉身要出房間時一段特別熟悉的旋律傳來，我心裏猛地一酸——這是母親在世時，總掛在嘴邊哼唱的歌。

母親離開我們，轉眼快三個月了。

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再次與她的歌聲重逢。這簡簡單單的旋律，像一根細細的線，瞬間扯出我心底所有的回憶，把我拉回遙遠的童年。我的整個童年，大半都是伴着母親的歌聲度過的，那些刻在歲月裏的紅歌，裹着母親溫柔的嗓音，陪我走過一年又一年，成了我這輩子刻進骨子裏、永遠忘不掉的記憶。

小時候家裏條件差，沒有電視，也沒有收音機，最大的樂趣就是聽母親唱歌。母親只要一閒下來，就會一邊做手裏的活、一邊輕輕唱歌。母親只唸到初中，認識不少字，她會唱的歌很多，但我最熟悉的只有幾支，母親唱歌不用看歌詞，不用別人起頭，張嘴就能唱。這些歌陪着她熬過了最難的日子，也填滿了我整個童年。

《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是母親最愛唱的歌。夏天吃完晚飯，我們一家人就搬着小凳子坐在祠堂門口乘涼，母親手裏搖着蒲扇，就會慢慢哼起來：「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朵裏穿行……」

母親最會唱的是《歌唱二小放牛郎》，長長的七段詞，她能完完整整、一個字不差地唱完。聽她唱「二小他順從地走在前面，把敵人帶進我們的埋伏圈」時，她手裏劈竹篾的動作就會放慢，好像真的看到了那個勇敢的小男孩。母親就是用這樣的歌聲，給我講了最難忘的故事。

《紅梅贊》是母親的勁，冬天又冷又潮，她坐在屋簷下做竹凳，手指被竹篾磨得通紅，她隨口就唱出「紅岩上紅梅開，千里冰霜腳下踩」，這歌聲就是她扛日子的底氣。

母親的手藝好，她做的竹凳又結實又好看。接近春節時，家家戶戶都忙着蒸紅團、備年貨，而母親總坐在屋前趕工做竹凳，一邊劈竹篾、一邊唱《南泥灣》：「花籃的花兒香，聽我來唱一唱……」她說聽這歌幹活有勁兒，再累也不覺得苦。

村裏的老人喜歡圍坐着看母親做凳子，同時也喜歡聽母親唱歌，而且最愛聽的是《英雄讚歌》，當「烽煙滾滾唱英雄，四面青山側耳聽……」響起時，老人們坐得特別直，母親唱得很認真，滿是敬重。她不懂戰場上的事，可她知道，現在的安穩日子，都是英雄們用命換來的，她總教我要記得別人的好，要珍惜當下的生活，唱到「為什麼戰旗美如畫，英雄的鮮血染紅了它」時，她的眼神特別嚴肅，讓我和那些老人們也跟着心生敬意。

每逢過節，或是家裏有喜事，母親心情格外好的時候，就會唱起《歌唱祖國》。「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她臉上帶着笑意，看着屋前的田地、遠處的村落，眼裏滿是對現有日子的滿意。我小時候特別難哄睡，一到晚上就哭鬧，村人送我外號「校長」（莆田話校和哭同音），母親就抱着我在院子裏來回走，哼着《讓我們蕩起雙槳》的歌，溫柔的調子，總能讓我很快安靜下來睡着。

母親做人特別認真，唱《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字一句唱得特別鄭重，就算「接班人」3個字帶着莆田口音，也一點不馬虎。母親從來沒去過北京，可《我愛北京天安門》是她最嚮往的歌。每次唱這首歌，她都會朝着北方看，眼睛裏滿是期待。《學習雷鋒好榜樣》就是母親做人的規矩。她常說自己不懂大道理，可歌詞裏「忠於革命忠於黨，愛憎分明不忘本」，她一直照着做。一輩子勤儉樸素，待人實在，不愛計較，默默做事，就像一顆不起眼的螺絲釘，踏實又靠譜，她用行動教會我，做人要善良、要本分。

母親的身體特別好，從來沒去過醫院，我們都以為她能陪我們很久很久。可誰能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一下子就把她帶走了，連一句話都沒留下。那個會做竹凳、愛唱紅歌、永遠溫柔堅強的母親，就這麼走了，再也不會一邊幹活、一邊唱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