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徐州是我這趟旅程裏不曾計劃的。
只是在一路驅車向前時,窗外的風物漸漸換了模樣,忽然就想起小岳,想起這位十幾年未見的老友如今在徐州工作。心念一動,便繞路到了徐州。小岳知曉我有去教堂望彌撒的習慣,早早替我篩選了幾家離教堂最近的住處。因帶着狗寶出行,尋常酒店多有不便,最終選定了老城區一間可攜寵物入住的民宿,地處鬧市卻不喧鬧,推窗即可看見護城河,步行不到半小時便能抵達教堂。
暮春4月,徐州褪去了早春的清寒,風裏已裹着初夏的氣息。我清晨六點便起身,準備前往教堂。還未下樓,就聽到樓下的陣陣人聲,帶着一種沉緩的嘈雜。
行至必經的橋頭,才看見那裏聚集了上百人,大多是年過四十的中年人,風吹日曬的日子,把他們的皮膚染成了深沉的黑紅,眉眼間刻着的紋路布滿歲月的滄桑。他們或蹲或站、或倚着路邊的牆根、或守着一輛舊摩托、舊自行車,車把上別着手寫的紙牌,字跡潦草卻清晰:修理家電、疏通管道、零工雜活……每當有陌生人經過,他們便會投來目光。那些目光很簡單,是盼着活計的期待,是無人問津後的失落,而後重新揚起希望,一遍遍地循環。那是底層最真實的謀生模樣,為三餐溫飽、家人安康,在塵埃裏低頭行走的模樣。我放慢腳步從旁走過,不敢驚擾他們,心裏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悵然。
在徐州的兩日,細雨斷斷續續地下,小岳一直陪在身側,帶我逛了著名的龜山漢墓、雲龍湖、漢畫像石藝術館等名勝。久別重逢,沒有太多客套的寒暄,閒話家常間,小岳說起了他的工作。因工作性質特殊,但凡外出工作,幾乎都只能對家人緘口不言去向,即便是除夕團圓夜,也有好幾次獨自奔走在偏遠路途。深山曠野,荒寒孤寂,別說闔家歡聚,連一碗能暖身的熱湯都喝不上,其中的艱辛,他從未輕易向人吐露。所幸他的付出與擔當,終被看見、被認可,收穫了高級別個人榮譽,這份沉甸甸的榮譽,便是對他所有辛勞與奉獻最好的回饋與肯定。
徐州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厚重的歷史裏,藏着數不盡的金戈鐵馬與戰火硝煙。熟知徐州過往的朋友說,這片土地曾灑滿鮮血,每一寸都承載着無數的家國故事。千百年的風雨洗禮,讓這座城的骨子裏自帶一份堅韌與大義。小岳正是這座城風骨的縮影,他沒有耀眼的光環,只是茫茫人海中一個樸素無華的人,懷揣着滾燙的家國情懷,在無人知曉的崗位上,靜靜守護一方安穩,做着無名英雄。
兩日時光悄然而過,沒有鄭重的告別,我如途經其它城市一樣,一腳油門,就輕輕地離開了徐州。但這座城,卻重重地沉在了我的心底——我在那裏見過於橋頭為生計默默奔走的普通人,真切地體會到生活的辛酸與不易;我在那裏聽聞小岳深藏的付出與奉獻,看見了平凡身軀裏的不凡與擔當。這座歷經戰火與歲月的古城,既有市井人間的瑣碎溫情,也有熱血沉澱的硬朗風骨。
世間萬千奔波之人,都在各自的軌道上篤定向前,有人為三餐生計步履不停,有人為初心使命躬身踐行……旅途漫漫,他們皆成了我鐫刻心間的難忘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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