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由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捐助、嶺南大學與香港藝術學院(香港藝術中心附屬機構)合辦的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自2018年起推行至今,結合研究、教育與活化三大元素,致力推動香港非遺的傳承與創新。八年來,計劃已涵蓋長衫、廣彩、剪紙、紮作等13項本地非遺技藝,不僅培育新一代工藝實踐者,更見證不少學員將傳統技藝轉化為創作語言、專業技能甚至事業方向。計劃終有完結的一日,但非遺的故事永不會落幕。本系列首篇,從紮作說起。
非遺之所以「活」,不在於一成不變的復刻,而在於一代代人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理解它、使用它、創作它。今年「傳·創」非遺教育計劃其中之一為紮作技藝,五位跨界學員在許嘉雄師傅的指導下,將雕塑語彙、道具思維和裝置語言融入傳統紮作,讓這門老手藝在當代語境中長出新枝。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岳悅
走進許嘉雄主理的「雄獅樓」,空氣中瀰漫着竹子的清香。一側是師傅們紮製花炮的忙碌身影,另一側的學員們則正低頭專注紮着龍頭的骨架。這正是紮作技藝(進階)課程的真實現場——既保留傳統節慶的溫度,也醞釀着當代轉化的無限可能。
立體創作的另一種可能
黃嘉怡畢業於香港藝術學院,主修雕塑。她學習紮作的原因與立體創作息息相關:「以往做雕塑都是用倒模的方法,作品是實心的。而紮作的結構是空心的——到底怎樣用竹子讓整個結構穩固?師傅教授後我才知道,原來一開始要先做框架。」她發現這項技藝對自己的展覽創作大有幫助:「有時展覽空間很大,作品必須夠大才能適應。這時用紮作的方法就可以很容易處理大體積的立體作品,不需要擔心倒模後如何運進展覽空間的問題。」
同樣在立體創作領域深耕多年的黃嘉豪,從事道具與吉祥物製作超過20年,曾任職電視台道具團隊領導。他坦言起初對進階班感到壓力:「去到那裏,看到每個人都在紮獅頭,而我還在紮一個十字架,覺得開頭很困難。」憑藉多年經驗,他逐漸跟上進度,更發現意外收穫:「學完紮作之後,可以完善以前做道具花燈、豬籠時難以實現的細節。如《破·地獄》等影視劇中其實需要大量相關道具,即使我不是親手去製作,起碼也能看出某件道具對不對——傳統習俗相關的道具真的要跟傳統的方法去做,沒理由只做個表面出來。」
混合媒介藝術家鄧國騫生於錦田圍村,自小對傳統祭祀與打醮文化懷有深厚情感。他去年在三藩市用紮作方式創作了一朵巨大的石蓮花參加巡遊,回來後在社交媒體看到這個課程,便決心報讀。「我從小到大都見到各種紮作,一直好奇到底是怎樣做的。」恰逢錦田十年一度的太平清醮,「大士王」紮作正是由許嘉雄主理,他覺得「這個緣分千絲萬縷連在一起」。他觀察到紮作的獨特魅力:「我們可以用很多種物料和方式建構立體作品,但紮作最有趣的是,在很小的空間裏也可以做出很大的東西。你可以不停地、一層一層地堆疊,但最後可能突然間一把火就消散了。這種形態轉換很有趣。」
當傳統手藝遇上新意念
現職文員的劉曉茵自小醉心於繪畫與手作。早年在油麻地天后廟參加花炮紮作課程時,她驚嘆於「用竹篾和紗紙這些細小材料,竟能做出與人等高的花炮」,從此愛上紮作,並先後跟隨多位師傅學藝。談及去年的非遺導師培訓課程,她分享道:「以往都是跟着師傅一步步做,但那個課程需要完全由自己創作,我才發現紮作原來可以天馬行空、無窮無盡地發揮。」
今年她再報讀「傳·創」非遺教育計劃,希望在作品中融入更多藝術與本地元素。她以近期創作的招財貓和雪糕車為例:「我希望大家看到我的作品時有共鳴、覺得親切,同時也注意到這是用傳統手藝做出來,卻有煥然一新的感覺。」
從事服裝及教育行業的羅秀媚學習紮作多年,卻自覺技術還不夠好,決心找「偶像級」的許嘉雄師傅深造。「他能用一支竹做出任何東西,就像我做衣服一樣,用一塊布可以做出很多不同款式的衣服。」她亦特別提到教學相長的樂趣:「學完之後去教學生,小朋友很可愛,你告訴他們這個怎樣做,他們會有好多創意。當你教了基本製作方法之後,他們會做出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作品,我在這個過程中也學到很多。」
今日的創新就是百年後的傳統
全職紮作師傅許嘉雄自幼成長於武館家庭,年少時已對獅頭結構產生濃厚興趣,11歲紮出人生中第一個獅頭,13歲正式拜師學藝,10多年後創辦「雄獅樓」繼續紮作事業。他坦言,早年紮作師傅被稱為「紙紮佬」,是社會底層工作。但隨着2017年紮作技藝被列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社會地位逐漸提升,「現在大家都叫我們裝置藝術家或者紮作藝術家。」
許嘉雄近年積極投入教學,每年教導近百人,其中數人成功入行。「我覺得教學這件事,比起我自己紮作做得好,更加重要。」他當年入行時只能「偷師」,如今卻願意將一身技藝傾囊相授。「我很希望成為『紮作葉問』——不是說我能打,而是希望將來在香港一提起紮作就想起許嘉雄,人們會說『我是跟許嘉雄學的』,而很多徒弟也會比我更厲害……如果我能做到這一步,就算是成功了。」
他強調紮作絕非夕陽行業:「香港傳統節日眾多,正月舞獅、觀音開庫、天后誕花炮、端午龍舟、盂蘭大士王、中秋燈籠……還有殯儀用品、藝術項目和各類紮作課程,幾乎沒時間休息。」對於創新與傳統的平衡,他亦有獨到見解:「今日的創新,一百年後就是傳統。我師傅教我做紮作,說紮作就是一邊紮一邊創作。但創新的時候不能偏離航道,不能將整件事變得和紮作沒什麼關係。」
對於五位學員的表現,許嘉雄感到驚喜:「大家都是資優生,能力比較高,在教的過程中我也有些額外的收穫。對我來說,這是一個互相學習的過程,他們懂的東西可能我並不懂,希望這個課程可以幫助到大家一齊進步。」他相信,學員結業後未必會全職投身紮作,但那份紮作思維將融入各個領域,為傳統技藝注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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