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昨日立夏,天氣像是滾水燒開,忽一下就已熱浪蒸人。冷氣機一刻也不能休息。我本不喝凍飲,連日也破了戒,叫餐時接連跟了凍檸茶。與其說是消暑,不如說終於在煙火平常中漸漸地入鄉隨俗。
與加班醒神的續命神藥咖啡相比,凍檸茶才是香港人續命水。不分早晚、不分季節,也不分男女老少,幾乎餐餐都要喝一杯。初到香港時,並不理解,每每要熱檸茶,總惹得四周側目。更有一種不解,凍檸茶上桌後,本地朋友總會不約而同做一個動作:用杯子裏的長柄湯匙,猛戳沉在杯底的檸檬片,直搗得果肉模糊,方揸住吸管輕輕啜一大口,連不經意間的咂嘴習慣,都如出一轍。後來才弄明白,大部分港人喝凍檸茶是自小養成。
香港是典型的海洋性亞熱帶季風氣候,四季炎熱,加之人口高度密集,熱島效應顯著,一日三餐,加兩蚊要一杯凍檸茶,自然得像湖南人要加辣四川人要加麻一樣,深入骨髓。
夠水平的凍檸茶,茶湯呈琥珀色,清亮透徹,浸在冰粒間的金黃檸檬切片,排列齊整。通常,一杯凍檸茶,厚切檸檬3片,薄切5到6片,新鮮檸檬果肉飽滿,切片挺括,初入口時,茶味濃郁檸香淺淡,用長柄湯匙搗碎檸片果肉,使其汁水和果皮中的油脂溢散,再入口,檸香瀰漫唇齒,冰氣直入喉舌,清爽逼人,一身的暑熱浮躁瞬時消散大半。
香港節奏快,樓價奇高,生活成本冠絕全球,忙碌起來,恨不得肋下生翅,頭頂長角。餐後一杯凍檸茶,冰爽解膩,即刻就能卸去膊頭上不少的壓力。
傳統的中國養生之道,喝熱水吃熱食,才是健體康魄的主流。冰飲如何融入香港人的血液,跟這座城市的歷史密不可分。
1840年鴉片戰爭之後,起源於英國或俄羅斯的下午茶傳入香港。之後,汽水、檸檬水等也陸續到埠。但距離可食用冰塊的大面積出現,仍需近百年時間。當時,放眼世界,除卻少之又少的伐冰之家,可在地窖儲存舶來的冰塊,以供暑熱之用,絕大部分普通人,做夢都夢不到可以食用冰鎮食品。香港也不例外。直到1866年,蘇格蘭工程師John Kyle在香港製造出第一台製冰機,冰塊生產成本大幅縮減,晶瑩剔透的冰粒,才開始慢慢進入食用行業。雪糕批、雪糕片、冷凍熟食、凍飲,隨之侵入一日三餐。
英式下午茶的習慣有了,唾手可得的冰塊有了,最善於居中混搭薈萃東西的香港人,便創造了極具香港智慧的凍檸茶。茶的苦澀微甘、檸檬的酸爽、糖的甜蜜撫慰,在碎冰直給的刺激裏,融入一杯渾然天成。既得茶飲之妙,又無死板照搬,直切中本地所需。且製作簡單,酸甜自主,冰涼解渴,一經推出,即刻俘獲各個階層的芳心。
細細回味起來,這杯撞出的味覺,恰如香港社會的極致濃縮,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本土與國際、實用與口感、繁榮與壓力,既對立又統一。
正所謂:冰火同爐匯一盞,冷熱自渡是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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