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在一新美術館的展覽中的作品,並非內地版畫藝術家劉春杰的新作,反倒是他一直羞於面世的舊作集。這些舊作,若讓他自己來挑選,是斷不會出現在香港的展覽上的,因為「有點幼稚」「不夠時尚」,亦不具備香港同行的「國際語言」——是由美術館的工作人員分別去了南京、上海造訪各兩趟,才選了這些出來,「但我現在再回看,能品嘗到作品裏的甜美,也再沒有了『不好意思』。」他說。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茜
「深刻:劉春杰的原板與版畫藝術」突破傳統版畫展模式,以木刻原板為主角,版畫與原板並置展出,其中14件甚至只展出原板,以原板作為獨立的完整木刻展品,而非單純輔助了解木版畫製作過程的工具。劉春杰強調「原板」與「版畫」的共生關係,他認為木刻原板本身即是具備獨立藝術價值的浮雕作品,透過原板與版畫的並置展出,可以更深刻地呈現藝術創作從半立體到平面的轉化過程。
從北到南的藝術之路
劉春杰出生並成長於黑龍江,早年以北方廣闊肥沃的田野與山水為靈感,此時期風格豪邁奔放,抒發對大自然的熱愛及拓荒生活的懷想。2004年移居南京後,他深受南方風土人情影響,創作轉向更具個人思考的《私想》系列,展現對當代生活的敏銳觀察與深刻省思。此次在港展出的48件作品中,絕大部分是《北大荒》系列作品,「北大荒」極具鮮明的時代印記,是他的第一個精神源泉。他此時期的作品,以細膩著稱,深深淺淺的刻痕交織成綿密的和諧世界,人和各式動植物各安其位,展現了他對自然與人和諧共生的理想主義。
對劉春杰來說,歸屬地是自己作品所表現出的地域符號,「到了南京之後,我開始嘗試用自己的語言說自己的話——表達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並發出質疑,《私想》系列應運而生,我開始向內發問,同時從集體主義轉向個人的想法。」他肯定地說道:「我的藝術不能永遠是輕歌曼舞、不真實的。」
「藝術就是我的宗教」
接受訪問時的劉春杰,語調相當和緩,但話在嘴邊,忍不住都要跑出來,似是興沖沖就要起跑的運動員,談到自己的藝術作品,那份興致勃勃更是呼之欲出——「我這個人是沒有信仰的,藝術就是我的宗教。」原來如此。
劉春杰介紹道:「這次選出來的作品是我最早期20年間的作品,但是它們和我目前的作品是完全不同的,放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來是同一個人的手筆,我自己形容為『面目全非』。而他們為什麼選擇這些呢?我相信一定是他們在作品中看到了詩意,看到了東北黑土地的遼闊和深遠、博大,這些作品和我本人的個性,與這種地域特質有相當大的關係——比如有些人認為我果敢,就因為我生長在兵團,這些官兵從朝鮮戰場撤下來,組成、建設了這樣一個地方。」
「軍隊最大的特點是對文藝有着傳統上的重視,可以在電影、文學作品中看到,戰爭中一個武器是槍,另一個就是文藝作品,當然也會在我們的作品中展現出來。」他說,「上世紀八十年代我進入到創作以後,很快就來到香港展出,這次一新來選擇的作品,很巧合地,恰恰就是這一批的作品。」他續說,「曾經杭州有一本英文雜誌評價過我的作品:『劉春杰的畫很優美、寧靜,但甜美何嘗不是一種批判』——我認為這是寫作者的發揮,我做這些甜美的作品中沒有批判,但我今天回頭看看,這種批判可能是我內心深處孤立出來的某種潛意識。」
好作品需「退火」打磨
劉春杰自認為並非一個耐心的創作者,他的作品幾乎都需要經過頻頻打磨。他認為,創作者的焦躁情緒,首先會直接毀掉作品,其次會讓創作陷入粗製濫造的境地,這是藝術創作的大忌。「好的創作從來都需要穩定的節奏,不能被急切的情緒裹挾。」
這次展覽不僅展示其藝術生涯早期的知名作品,還有劉春杰特別為香港展覽而創作的全新作品《早·香江》。「不少現代創作因展覽需求,不得不倉促面世,有些作品甚至畫得草率、未到火候就展出發表。但我總會在合適的時機,把這些作品收回重新打磨。即便作品已經公之於眾,按常理無需再改,我依舊會堅持完善。修改後的作品,身邊的朋友、觀眾都能感受到變化,沒了火氣、愈發安靜,更具藝術涵養。」他說。
究其根本,倉促創作時,心裏滿是趕進度、急展出的浮躁,想法並未完全落地,作品自然欠缺火候。而後續的打磨,就是讓自己靜下心來,把創作的表達說透、做完善,讓作品真正抵達理想的狀態。這次為香港創作的作品,也秉持着這樣的理念,不被節奏裹挾,用心沉澱每一處細節。
【觀點】獨特視角遠勝於技法
劉春杰作為原創藝術家的同時也擔上了教育的職責,在他看來,學生的作品不可過多地苛求技術上的成熟度,更多的是從自己的內心挖掘深層的情感,將其雕琢在自己展現出的作品上。「在我看來,藝術教育中,技法永遠是次要的,獨立的視角、與眾不同的想法,才是重中之重。藝術家最忌諱從眾,當所有創作角度都被佔據,我們必須找到屬於自己的獨特表達。」
如同劉春杰自己的創作,早年大家都聚焦宏大的生產生活場景,用大塊面色調展現偉岸、高大上的主題,如同創作激昂的紅歌,而他偏偏選擇了細膩、童趣的視角,描繪鄂倫春族少女與自然的和諧相處,刻畫童年的詩意與美好,用散文詩般的溫柔,走出了獨屬於自己的藝術道路。
「藝術創作和穿衣一樣,人人都怕撞衫,創作者更怕創作思路、表達視角撞車。無論是藝術創作,還是學術論文寫作,都必須追求獨特。寫論文一旦角度雷同,就難逃抄襲嫌疑,無法通過查重。可當下大部分學術論文,都缺乏獨立視角,多是重複的讀後感,真正有創新的少之又少。學生想要在短短幾年學習中,找到前人未觸及的角度,難度極大,但這依舊是我們要追求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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