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影交錯的現代舞台上,西方魔術常以宏大的幻覺震懾人心;而在中國,一門名為「戲法」的古老藝術,正借茶碗、魚缸等尋常器物,在指尖勾勒出跨越國界的「文化密碼」。天津,素有「戲法窩子」之稱。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戲法代表性傳承人蕭桂森,在這一行浸淫了五十餘載。在他看來,中國戲法不僅是手眼間的較量,更是中國式生活審美與哲學的濃縮。天津戲法常被稱為「說出來的藝術」。蕭桂森解釋,在藝行裏,戲法和相聲同出一門。「老前輩常說,先有戲法後有相聲。傳統相聲裏不少小段與墊活,都源自戲法表演前的『說口』。」在天津這個「戲法窩子」裏成長起來的藝人,嘴上功夫往往更勝手上功夫。戲法同樣講究「鋪平墊穩」「三翻四抖」,尺寸拿捏得準,包袱才能響堂。
這確實給跨文化傳播帶來挑戰,因為「口彩」很難精準翻譯。但蕭桂森在德國、日本等國巡演時發現,雖然語言不通,但「指尖流淌的生機」是通用的。變出帶火的火盆,或者游動的金魚,外國觀眾雖然未必懂中文裏「吉慶有餘」的諧音,但他們能感受到那種喜氣和生機。「這種對生命、對『圓滿生活』的嚮往是全人類共同的情感邏輯。中國式的快樂不需要翻譯,它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長衫下的身體苦修
外界常看到戲法藝人從長衫中變出巨大的魚缸、火盆,這種「憑空而生」的視覺衝擊力背後,是常人難以想像的身體苦修。
「這就是戲法裏最見功力的『落活』。」蕭桂森說,在一件大褂底下,藝人可能要帶上七八十斤重的道具——大魚缸、火盆、「海會」,不僅重,還帶着水和火。如何讓這麼多重物貼在身上,走路卻要氣定神閒,不能有丁點撞擊聲,更不能讓長衫看出臃腫?這需要幾十年的腰腿功和「拿捏」的巧勁。
「我師父那輩人練功是真苦。」蕭桂森感慨,西方魔術很多時候需要藉助科技手段,而中國戲法更依靠「人」這個本體。瓷碗、鐵盆這些民用品,要把它們使得像長在身上一樣自然,全靠經年累月的磨煉。「這種苦修往往是隱形的,觀眾看不見你的汗水,只能看見你的瀟灑。那件寬大的長衫下,藏着的是一個手藝人用一輩子磨出來的耐受力與定力。」
從「守秘」到「共賞」
戲法曾講究「寧給十弔錢,不露一字言」。蕭桂森現在卻進校園、辦講座、公開技藝細節。這種轉變意味着什麼?「這是一個非常痛苦但也必須跨越的過程。」他說,舊社會戲法是「保飯碗」的,技術就是生命線。但時代變了,如果還死守所謂的「秘笈」,這門藝術可能就真的進了博物館。「戲法的魅力不只是那個『秘密』,而是它整套的文化表達。」
天津是戲法的「發行地」,這門藝術經歷了「民間到宮廷、宮廷回民間」的循環。現在蕭桂森把它帶向世界,在他看來,這是在做第三次循環——從「地攤技藝」走向「全球共享」。當一個外國人通過他的書,了解到「六連環」其實是中國古代建築和服飾的縮影時,他就不再只是看個新鮮,而是產生了一種對文明的尊重。
「只有不再怕『被看穿』,這門藝術才能產生跨越國界的文化自信。我們要把『秘密』變成『美學』,把『獨佔』變成『共享』。開放得越徹底,中國文化的生命力就越頑強。」
●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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