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的電影最開始看起來有多糟糕,你總是可以不斷對它進行優調。」第十六屆北京國際電影節(簡稱︰北影節),今年第一次來參加的英國著名編劇兼導演李察寇蒂斯(Richard Curtis)出席近日舉行的電影大師班,與中國青年導演姚婷婷深入對談,他坦誠講述「浪漫喜劇魔法」的真諦。從寫出「黑爵士」、「戇豆先生」等經典角色,到執導《真的戀愛了》、《出位樂人谷》、《回到最愛的一天》等高分作品,李察寇蒂斯的創作生涯跨越電視和電影,貫穿編劇、製片、導演等多個環節。他從不把自己局限在某個單一角色裏,而是始終站在創作的最前端,從想法到劇本,從選角拍攝到剪輯到成片全程參與,最終讓故事在銀幕上打動觀眾。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馬曉芳 北京報道 圖︰受訪者供圖
電影,是關乎情感的表達,也是關於敘事結構的技藝。當一個故事在銀幕上成立,它既來自打動人心的故事,也依賴精密的敘事建構。在浪漫喜劇這一類型中,這種平衡尤為關鍵:既要讓觀眾相信愛情的發生,又要在輕盈節奏中完成複雜的情感編排。從情景喜劇《黑爵士》(港譯《皇廷秘史》)、時裝喜劇《戇豆先生》,到愛情喜劇片《四個婚禮一個葬禮》、《摘星奇緣》、《真的戀愛了》,再到音樂喜劇片《緣來自昨天》,李察寇蒂斯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描寫符合他真實經歷的故事。
愛聽別人故事去尋找靈感
李察寇蒂斯的創作起點不在電影而在電視。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他在牛津大學結識「戇豆先生」路雲雅堅遜,兩人此後展開長期合作。從《非九點新聞》到《黑爵士》,再到風靡全球的《戇豆先生》系列,他始終以編劇身份參與其中,在持續的創作實踐中打磨喜劇的節奏與結構。電視寫作的經驗使他對「笑點如何發生」形成了高度自覺的判斷:節奏的鋪墊、信息的釋放、角色關係的推進,都需要精確控制。這種對結構的敏感,也成為他後來進入電影創作的重要基礎。
1994年的《四個婚禮一個葬禮》是李察寇蒂斯進入電影創作的關鍵節點。這部作品不僅在商業上獲得成功,也確立了一種具有鮮明辨識度的浪漫喜劇範式:以普通人物為中心,在看似偶然的情境中展開情感關係。在《摘星奇緣》、《BJ單身日記》等作品中,這種創作方法得到延續,人物始終帶有某種「不完美」,而正是這種不完美,使情感顯得真實可信。
當被問及電影《摘星奇緣》安娜跟威廉結婚之後會是怎樣?李察寇蒂斯的回答很現實:「他們肯定會離婚,而且很快就會離婚,威廉也得不到任何錢,因為安娜的律師肯定是更好的律師,能給她爭取權益。」
現實生活中的李察寇蒂斯愛觀察、愛聽別人的故事,這也是他尋找靈感的重要途徑。他認為自己非常幸運,有很棒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如果你的人生特別幸福,你拍的電影也會特別快樂幸福。」他還用電影中人物的名字給自己的孩子們命名,他第三個兒子的名字斯柏克源於電影《摘星奇緣》,女兒的名字斯格麗來自《四個婚禮一個葬禮》,另外一個兒子的名字查理也出自電影。
從編劇到導演的身份轉變
2000年,李察寇蒂斯做了一項後背手術,導致坐下來打字都很困難,必須經常走來走去,他因此產生了用故事而不是用對白做電影的靈感,然後就寫了特別多的故事線,而《真的戀愛了》多組故事線結構也由此而來,這也是李察寇蒂斯創作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這部由多條愛情線索交織而成的作品,最初在結構上曾一度失衡。初剪版本難以成立,他不得不花費數月時間重新調整敘事節奏,逐步找到各個故事之間的情感連接方式。
李察寇蒂斯透露,《真的戀愛了》首先向第一批測試觀眾展示影片的時候,兩個小時之內觀眾只笑了兩次,「真的是一場災難,特別糟糕」。後來經過調整,再次看片時電影收穫了50次的笑聲,「不管你的電影最開始多糟糕,你總是可以不斷地對它進行優調。」
這一經歷使他更加明確:電影並不僅僅誕生於劇本階段,而是也會在剪輯中被再次書寫。節奏的重新分配、情感的重新排序,都會改變觀眾的觀看體驗。也正是在這一過程中,李察寇蒂斯完成了從「編劇」到「導演」的身份轉變——從書寫故事的人,轉向整體調度畫面與時空的人。
在之後的創作中,李察寇蒂斯逐漸將目光從類型結構,轉向更為個人化的表達。《出位樂人谷》回應的是青年時代的音樂記憶,而《回到最愛的一天》則通過時間設定,將敘事引向一個更為內在的命題:如果能夠重來一次,我們是否會以不同方式度過那些看似普通的日子?浪漫喜劇不再只是關於「相遇與相愛」,而成為重新理解生活經驗的一種方式。時間的設定,並非為了製造戲劇性與類型元素,而是讓日常本身顯現出意義。
當現場主持人說到「每一個人的戀愛經歷當中一定有一部是李察寇蒂斯」時,導演開心地笑了:「在這裏看到有很多人喜歡我的電影,特別激動,特別高興我的電影讓大家覺得很開心、很治癒。」
李察寇蒂斯的創作始終在探索情感經驗與敘事結構之間的微妙關係,「在我的故事中大家可以看到愛情、友情、家庭成員之間的親情。生活很多時候並不遂人願,電影是很難做的,很高興我的電影讓大家感到溫暖。」
選角是電影最重要的關鍵
在李察寇蒂斯多年的電影創作生涯中,始終堅守選角是影片成敗的關鍵,唯有找到適配角色的演員,才能讓故事真正落地,這也是他打磨每一部作品的核心準則,「要確保選擇最正確的演員演你的電影。」
李察寇蒂斯透露,剛開始他並不想讓曉格蘭特來演平凡書店東主這個角色,因為他當時希望女主角是全世界最知名的女演員,但是男主角是一個大家都不認識的男演員。當他面試了二十幾個男演員之後,還是選擇了曉格蘭特來演,最後效果非常滿意。從最初對曉格蘭特「過於理想化」的疑慮,到最終形成長期合作關係,這一過程本身也反映出李察寇蒂斯對「角色可信度」的持續思考。「我非常喜歡曉格蘭特在電影《摘星奇緣》當中的表演。」
李察寇蒂斯認為,要在選角方面特別執着,特別有名的演員並不一定是最佳人選,也有可能僅看到某人的一方面就覺得他能勝任角色。他仍記得在拍攝電影《四個婚禮一個葬禮》時好友說,電影選角特別重要,如果選對了演員,電影就完成了65%,「因此選角比拍攝電影更加重要」,選角色需要大家集中精力去做。
談劇本創作︰探索角色怎麼對話
李察寇蒂斯透露,自己已寫過18部電影,但記不清每一部的創作過程,「因為每次寫劇本都是不同的」。《回到最愛的一天》的第一個場景是在一個下午寫的,之後7年裏他再沒寫過任何相關內容,7年後才完成劇本的其他部分。「我常常會寫特別多的東西,探索角色之間怎樣對話。」他有時會把場景寫在小卡片上,貼在牆上調整順序,「判斷哪張卡片上的場景是第一場戲,該處在什麼位置,這樣能更清晰地安排劇情。」
在劇本打磨上,李察寇蒂斯強調「要不斷去重寫,這是成本最低的做法」。「你在電影製作的過程中不斷去寫、不斷去調整,而且一定要跟人們聊一聊你的劇本,找的這個人必須是愛你劇本的。」他坦言,若把劇本交給不喜歡這類題材的製片人,對方的意見即便有見地,也未必正確。
「編劇過程中需要非常清醒的頭腦,要想到收尾時會非常難。」李察寇蒂斯表示,讓觀眾覺得劇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背後需要極大工作量,寫電影與寫小說不同,「寫小說如果寫不好就沒必要寫了,但寫電影不一樣。」他在創作時會靈活切換創作內容,「有時寫對白、有時寫情節、有時寫搞笑的內容、有時寫場景,我覺得寫場景的體驗應該是多種多樣的。」他坦言創作起伏是常態,「我從來沒有連着兩天狀態都特別好的時候」。
今年是李察寇蒂斯第一次參加北京國際電影節,最讓他難忘的是有一天晚上逛美食街,原本打算去四家餐廳吃晚餐,但吃完第一家他已經飽了,到第二家他吃得更撐了,第三家時已撐得走不動,後來又去第四家吃了大盤的宮保雞丁,「如果我要寫一部劇描述北京經歷,可能會從這個美食街開始,因為每個餐館裏的人都特別歡迎你,希望你喜歡他們的食物,這樣的體驗令人難忘。」
李察寇蒂斯作品中不乏「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的經典片段,他直言這些情節並非刻意設計,每段人生都是笑中帶淚的,「我希望有勇氣寫一些嚴肅主題電影,而我擅長寫笑話,於是就把二者結合形成了這種笑中帶淚的風格。」他還打趣,「如果10年後再來,也許我會給大家帶來一個特別悲傷的電影,但這個電影一定很有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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