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富
我走進青城山,滿目蒼翠,連空氣也清冽如水。陽光從茂盛的樹縫隙中漏下,把一級一級的石階照得濕潤發亮,像剛擦拭過的玉石。山路寂靜,只有鳥鳴和微風輕輕撫摸樹葉的聲音。轉過一個彎,我看見了他。
一位老人,坐在石梯旁的青石上,身旁放着鐵錘和鏨子。他約莫六十多歲,臉如風吹乾的橘皮,手上滿是粗裂的紋路,花白頭髮被汗水浸濕。
「老人家,這麼早就上山了?」我走上前去,招呼道。
他抬頭,眼中有山泉般的清澈:「不早了,都敲了百來步台階了。」
我這才注意到他膝上放着幾塊青石片,腳邊還有一堆碎石。他是修石階的。
「這活路,一個人做?」
「一個人夠了。」他笑笑,「敲敲打打的事,人多了反倒吵。」
我坐在旁邊看他工作。他用鏨子對準石階邊緣斷裂處,鐵錘輕輕一敲,碎石落下,又用新石片填補,再一錘一錘修平。動作緩慢專注。他敲擊的節奏不緊不慢,叮叮聲在山谷迴盪。
「做這個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退休後沒事做,就上山來修路。年輕時候在這裏修過路,有感情。」
他告訴我,青城山三百多里遊山道,上千級石階,很多都是他們當年修的。後來他下山進城,做了別的工作,但夢裏常聽見鏨子敲擊石頭的聲音。退休後,他帶上工具回來了。
「現在的石階都老了,風化了,有些地方缺了口,有些地方裂了縫。遊客也越來越多,走上去不安全。」
他從左向右修,每天修幾級,修完一段再往前。一年365天,除了大雨大雪,他都在山上。午飯是自己帶的饅頭和水壺裏的山泉。
「不覺得寂寞嗎?」
「怎麼會寂寞?」他指着四周,「山陪着我,樹陪着我,鳥陪着我。鏨子一響,它們都聽着呢。」
我沉默了。想起城裏,我們用噪音填滿空虛,用狂歡驅逐孤獨,結果越來越怕安靜。而他,安靜得像山的一部分。
「一個月工資多少?」
「沒工資。」他擦拭鏨子,「旅遊公司要給,我沒要。我修路又不是為了錢。路壞了,我來修好,修好了大家好走,就這麼簡單。」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是鍍了一層金。我突然想起,再過幾天就是五一勞動節了。我們讚美勞動,常常讚美那些驚天動地的偉業,卻忘了還有這樣的勞動:它微小,卻腳踏實地;它沉默,卻有力量。它不為人知,卻不可或缺。
我起身告別時,他送了我一塊青石,說是在山頂找到的,紋理很漂亮,像一幅山水畫。我接過來,石片冰涼,卻隱約有溫度。那是太陽曬過的溫度,或許也是他掌心的溫度。
下山的路上,鏨子聲一直追着我,在山谷裏迴盪,不緊不慢,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天敲亮。我攥緊手中這片石頭,心想——勞動最動人的歌,不就是這樣唱出來的麼?不是在大禮堂裏,而是在深山中;不是用喉嚨,而是用心。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