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太國
剛進家門,父親便從屋裏走出來,肩上早已扛着鋤頭:「咋回來了?」
「放假了。」
他「哦」了一聲,點點頭,與我擦肩而過,徑直朝田間走去。沒有「勞動節」三個字。我知道,即便說了,他也只會一臉茫然——這個屬於他的節日,他過了幾十年,卻從不知道名字。
五月的鄉野,麥穗已然抽齊。父親踏入田壟,腳步忽然輕快起來。佝僂了一冬的脊背,在那裏挺直了些;握慣鋤頭的雙手,也不再無所適從。他俯身查看墒情,順手拔去幾株雜草,一舉一動,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熟練。這片土地,才是他真正的領地。唯有在這裏,他才會忘記年歲,忘記電話裏那些聽不懂的城市新詞。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
此刻,城市正在放假。朋友圈裏,有人露營,有人抱怨調休,有人轉發「致敬勞動者」的海報。這些,父親都看不見。他的世界裏,只有眼前這一壟壟麥子,和鋤頭下翻起的濕潤泥土。勞動節這天,全世界都在談論休息。唯有他,和往日一樣,在勞動。並且——我漸漸看出——在享受。
這不是什麼悲情的宿命。父親確實不懂這節日的來歷,但他比我更懂勞動本身。我們向工作索取報酬、假期與意義,再將勞動包裝成需要「平衡」的負擔;而父親那一代人,只是把種子撒進土裏,然後等待。等待本身即是回報,耕耘本身,就是節日。當他抬手擦汗,陽光落在那黝黑的臉膛上,那層光澤,竟和日漸金黃的麥穗有些相似。
日頭升高,他的呼吸粗重起來,腰彎得更低,揮鋤的幅度卻更大了。我想喊他歇一歇,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這個日子,勸他休息,反倒像是一種打擾。他的汗珠滾進土裏,無聲無息。這晶瑩的東西,他種了一輩子,從來不是為了收穫讚美。
我忽然明白了:真正的耕耘者,並不需要「節日快樂」的祝福。他們的快樂,在麥苗拔節的輕響裏,在鋤頭入土的節奏裏,在秋天實實在在的收成裏。你若叫他停下,他反而會不知所措。
臨走時,父親送我到村口,鋤頭還扛在肩上。我忽然覺得,這片土地上走過他,也走過他的父輩。一代代人,就這樣把日子過成了節日本身。他們不需要被致敬,正如麥子不需要被歌頌成熟。
只是當我轉身,看見他重新走向田壟的背影時,才隱約覺得——這個被我們命名的節日,或許本就是他最平常的一天;而他這平常的一天,又何嘗不是這個節日,最真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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