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忠海
最近見到劉叔,是在春日的一個上午。那天我駕車回鄉,路過鎮老街角,聽見扳手碰撞聲,抬眼看見他蹲在那棵老槐樹下,右手指尖捏着一塊補丁,往自行車胎上貼。
劉叔七十歲,頭髮稀疏發白,瘦小個子,腰彎得像張弓,衣服常年沾着油污,指尖嵌着洗不淨的黑漬,指關節腫大,右手虎口處纏着舊布條——這是一輩子修車的印記。我停好車走過去,喊了他一聲,他抬頭擠出一絲笑。問起生意,他臉一沉,輕輕嘆口氣:「沒多少人修,守一上午才五單。」
劉叔是我繼姑父,同村不同組。當年小姑媽喪夫帶倆孩子改嫁,他也剛喪妻留倆兒子,兩個家庭湊一塊過日子,全靠他修車手藝餬口。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他在村部旁小集鎮擺起修車攤,做事細緻、收費低,方圓十幾里的鄉親提到他,都豎起大拇指。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自行車是農村主要的交通工具,家家戶戶都有,劉叔的修車攤前天天圍滿人。他蹲在地上,卸胎、補膠、充氣,手指翻飛,漏氣的車胎很快修好;調閘、擰螺絲,鬆動的車閘立馬穩妥。別人修不好的毛病,他上手就好。兩個兒子放學回來蹲在他身邊遞工具,沒多久也學會了,初中畢業後就留下幫襯。那時候小集鎮熱鬧,賣菜、賣豬肉的吆喝不停,劉叔的修車攤就守在這熱鬧角落。
可是好景不長,最近十幾年,農村騎摩托車、電動車的人多起來,騎自行車的人少了,劉叔的生意日漸慘淡。兩個兒子收拾行李,去城裏學修汽車,各自謀生。熱鬧的小集鎮漸漸冷清,賣菜的攤子陸續撤走,只剩零星幾個。劉叔的修車攤,成了小集鎮的老印記。
劉叔年紀大了,學不會修電動車、摩托車,便每天騎三輪車,去五公里外的鎮上小巷口守攤。清晨七點前出發,守到十一二點返回,風雨無阻。每天能賺幾十塊,再加上自己種的一畝水稻、油菜和花生,夠他和小姑媽老兩口生活,還有點結餘。
前幾年,劉叔聽熟人介紹,貪了點小便宜,把近十年修車攢的四萬元血汗錢,借給了熟人的朋友,說好每月給高息。可沒拿幾個月,那人就沒了蹤影,熟人也找不到了。他找律師打官司,贏了卻無法執行——那人本就是騙子,法院也尋不到。四萬塊是他起早貪黑修自行車攢的,劉叔夜裏抹過淚,第二天依舊騎三輪車去鎮上守攤。
前不久回老家,我在路口碰見劉叔,拉着他到家吃飯。剛端上酒杯,劉叔的手機響了。沒幾分鐘,門外就有人喊:「劉師傅在嗎?」原來是桃花村一戶人家建房,翻斗車胎破了,鎮上沒找到他,打聽着他的電話找來了。劉叔撂下酒杯,說了句「顧客找」,走到三輪車旁蹲下,卸胎、撬膠、打磨、塗膠、貼補丁,再裝胎、充氣、緊固,不到一刻鐘就弄好了。他收費公道,只在材料錢上加了一點工錢,對方連聲道謝,他擺擺手:「舉手之勞。」
回到酒桌,我勸他年紀大了,收攤回家歇着,別太辛苦。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說:「雖說騎自行車的少了,但還有人找我修板車、斗車,我還能修鎖換鎖。賺錢多少無所謂,每天有事做,心裏踏實,也不會閒出毛病。再說你倆表弟在外打工,要供孩子上學,還得還房貸,不容易,我能幫襯一把,就多做幾天。」
看着劉叔的白髮、佝僂的身子,我心裏不是滋味。時代變了,摩托車、電動車取代了自行車,老手藝淡了,小鎮也沒了往日熱鬧。劉叔依舊守着他的修車攤,被騙的四萬塊,他沒放心裏去;生意淡了,依舊每天樂呵呵的。有事做,就有奔頭;有人找,就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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