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連續幾個清晨,當我沉浸在白流蘇暴雪的氛圍裏時,對過樹上的粉紅陡然披掛上陣,蝟實花影交錯,似乎提醒着我:正值春夏交替,夏天就要來了。
立夏是夏天的第一個節氣,意味着春的發生、將在入夏結出果實。「夏,假也,物至此時,皆假大也」。假、大,即藉着天地仁慈的茂長過程,回歸本心,走向葳蕤而善良。「立夏斬風頭」,風變得溫柔了,局地降雨增多,時常出現「夏雨隔牛背」「十里不同天」的景象。
伴着雷電、大風,雲朵也躥了個頭,立體豐富起來,怪不得陶淵明吟誦道:「春水滿四澤,夏雲多奇峰。」「雲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一千多年前徐霞客看過的雲,我沒有看過,但我也是「雲彩協會」的一員。立夏後的雲彩豐饒多姿,每朵雲都是高空跳傘運動員,給人以無盡的驚喜。
「晴日暖風生麥氣,綠陰幽草勝花時。」立夏雖非正式入夏,卻也使人興奮。煦風勁吹,麥子幾乎一天一個模樣,那些散落在城市角落與高架橋零工市場的麥客們,掐着指頭盤算道:「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要返鄉收麥子。」「四月麥醉人」,就連風裏也發酵着鄉愁的味道,撩撥心房。
立夏,這兩個字的誘惑遠不止於連衣裙、紫雪糕、冰淇淋,還有鮮果的誘惑。天一熱,人困乏,古人素有「立夏稱重」的習俗,隨之而來的是「七家茶」「立夏飯」等民間食俗。古人比現代人要懂得養生,立夏嘗新、立秋貼膘、立冬補嘴空,把體重管理作為貫穿四季的重要功課。面對全球氣候變暖的趨勢,加長版的夏天的確是不小的考驗,年輕人 「苦夏」 「爆瘦」,離不開食補這一方子。在江南地區,食有立夏三新,清道光年間《清嘉錄》載道:「立夏日,家設櫻桃、青梅、稷麥,供神享先,名曰立夏見三新。」當天下單、次日空運而來的櫻桃,裹挾着一身自然精氣。
櫻桃,南北方皆有,立夏就能上市,古人又稱「含桃」「鶯桃」。我們常說「櫻桃小口」,詩人白居易形容他的歌姬:「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明麗動人,過目不忘。唐代設有「櫻桃宴」,為新科進士慶賀揭榜,到了宋代,流行「櫻桃煎」,南宋林洪《山家清供》中載有蜜餞的做法。古人不僅會吃,且風雅無邊,周密在《武林舊事》中寫道:「蔗漿金碗,珍果玉壺,初不知人間有塵暑也。」這叫人極易聯想到《紅樓夢》第37回中的「纏絲白瑪瑙碟子」,儼然,纏絲白瑪瑙碟子配櫻桃或荔枝是一種人格具象化。
在我看來,木槿花開的初夏,櫻桃的誘惑亦是生命之晴美之旺盛的表徵。春盡餘韻,將夏未夏,「朱櫻青豆酒,綠草白鵝村」是田園的詩境,「盤中宛轉明珠滑,舌上逡巡絳雪消」是味蕾的饕餮,而「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則是詩人帶着體溫的手帖。相比之下,現代人早已實現「櫻桃自由」,熱衷帳篷露營品鮮果,偏愛鮮果切、酸奶撈,櫻桃的吃法「味」來可期。
濃蔭曳地,瓜果墜枝,我再次想起那個「櫻桃女孩」。疫情期間,我結識了她,她考研失利,決定「二戰」。父母的壓力、身體的紊亂、自我的焦慮,迎來大爆發,喝了上百副中藥也無濟於事。她回到鄉下姥姥家,山上的櫻桃林成為她的避風港,背單詞、捉螞蚱、撿雞蛋,她感覺身心從未有過的放鬆。那個初夏,她跑來給我送櫻桃,「上午剛摘的,嘗個鮮。」我告訴她,順其自然,就是最好的禮物。
第二年立夏的傍晚,她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上岸了,所有付出都值得。」同樣送來了剛採摘的櫻桃,那年櫻桃格外甜,掂在手心,顆顆有分量。這個初夏,她泡在海邊的實驗室裏,即將走向工作崗位的她,不知是否還記得當年櫻桃的滋味綿長?「櫻桃好吃,樹難栽」,凡是成就一番事業,都勢必經歷「居於幽暗而自己努力」(里爾克語)。
立夏,讓生活慢下來,使人安靜感受節氣的舒適與宜人,所以古人把春夏之交稱作「清和月」——清在心靈,和為放下,換上短袖裙裝,身體敏捷如飛。立夏三候格外有趣:一候螻蟈鳴,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王瓜多指藤蔓類植物,具有止熱燥的功效。用宋人梅堯臣的話說:「王瓜未赤方牽蔓,李子才青已近樽。」
立夏到了,櫻桃「第一口鮮」的誘惑襲來,入畫入文、入眼入心,忍不住味蕾和腸胃大動。去趕早市吧,挎籃子賣櫻桃的農人,戴方格頭巾,一口地道方言,像極了遠方的親戚。捧一兜帶着綠葉的櫻桃,撿幾把青青的毛豆,就這樣迎接夏天的到來吧。從此每一天,都是夏的腳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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