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綠色能源為支點 推動「電力人民幣」國際化

錢共鳴 教授

隨着我國綜合國力提升，西方對華戰略打壓加劇。面對複雜嚴峻的外部環境，我國持續在經濟、科技、軍事等領域推動自主突破，牢牢把握發展主動權，金融已成為一場決定全局的攻堅戰。

長期以來，西方主導的美元霸權、支付網絡與評級機制，猶如一道高牆，制約着中國融入全球體系。加速人民幣國際化，既是實現戰略自主的關鍵，也是對全球治理話語權的歷史性重塑。

打破美元霸權局面

正如半個世紀前「石油美元」的誕生，在當今被稱為「智變紀元」的關鍵時期，「電力人民幣」或將成為具有戰略意義的重要支點。

一種貨幣國際地位的確立，不僅依賴強大的經濟、政治與軍事實力，還需與一種全球性大宗商品深度綁定，並通過完善的金融循環機制得以鞏固。回顧歷史，「石油美元」體系便是典型代表。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後，美元通過與石油這一「工業血液」深度掛鈎，創造了全球對美元的剛性需求，即石油進口國必須獲取美元才能進行交易，石油出口國獲得的美元收入又回流至美國及全球金融體系，形成閉環。正是這一循環，奠定了美元數十年來的主導地位。

與石油作為工業時代核心大宗商品不同，電力尤其是綠色電力已成為數字經濟時代的「新大宗商品」。在以人工智能引領的新一輪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中，綠色電力發揮戰略支撐作用，堪稱現代經濟運行的基石。人工智能與算力經濟的競爭，本質上是高質、穩定電力供應的競爭。大型模型與深度網絡的訓練運行，電力消耗驚人。這種爆炸式增長的需求，必然與當前電力系統的供應瓶頸產生劇烈衝突，導致全球算力與電力的需求缺口持續擴大。說到底，人工智能的盡頭是算力，算力的盡頭是電力。因此，在算力競爭下半場，電力作為核心資源，正升維為數字時代的「新貨幣」。

中國在全球電力體系中已佔據主導地位，並形成系統性競爭優勢。中國不僅是全球最大電力生產國，發電量佔全球總量約三分之一，超過G7國家總和，更在電力設備製造、智能電網（含特高壓輸電技術）、光伏組件、風電裝備等諸多領域佔據全球主導地位。尤其在可再生能源方面，2024年我國以風電、光伏為主的清潔能源裝機容量已歷史性超過火電。這一切標誌着我國能源結構正在快速優化，綠色轉型不斷加速。

石油承載上一個世紀的輝煌，而綠色電力則寄託下一個世紀的可持續發展願景。作為高效、清潔的二次能源，綠色電力成本持續下降，中國光伏發電成本已降至每度電約0.1元人民幣，且供應穩定，受地緣政治影響較小，廣受世界各國的青睞。這既為中國新能源企業開拓全球市場創造有利條件，也為人民幣提供了新的價值錨定物和應用場景。換言之，中國在綠色能源全產業鏈的領先地位，為人民幣與這一「新大宗商品」綁定提供了歷史性機遇，有望構建起新型的「電力人民幣」循環體系。

事實上，中國在「一帶一路」及全球範圍內的綠色能源項目中，已逐步擴大人民幣在設備採購、工程服務及運維結算中的使用。一個圍繞新能源建立的新秩序，正在悄然改變全球格局。

與傳統的「石油美元」單極循環模式不同，「電力人民幣」體系更注重互利共贏與開放協作。它依託中國在綠色電力技術、裝備、工程及運維等方面的綜合優勢，通過與海外合作方共建清潔能源項目，逐步推動人民幣在電力貿易、設備採購、項目融資、運維服務等環節的使用。這不僅有助於提升人民幣在國際能源交易中的計價結算功能，也為合作國家提供了更加穩定、多元的能源與金融合作選項，支持其實現能源轉型與可持續發展。

在具體操作層面，可探索設立「綠色電力人民幣專項基金」，由國家主權財富基金、政策性銀行及社會資本共同注資，專門用於海外新能源項目的人民幣股權投資和貸款，形成「資本輸出—工程服務—電費回流—再投資」的自我強化循環。同時拓寬人民幣回流渠道，讓人民幣「可支付、可投資、可儲備」，從根本上鞏固「電力人民幣」的閉環生態，為其國際化提供持久而強勁的內生動力。

開創互利共贏交易體系

同時，推動建立「多邊綠色電力結算銀行」，借鑒「清邁倡議」的多邊機制經驗，在《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及上海合作組織框架內，率先實現區域內綠色電力貿易的人民幣清算與結算。此外，可考慮將數字人民幣（e-CNY）引入跨境綠色電力交易，利用其智能合約功能實現「電到款到」的自動結算，既降低信用風險，又提升交易效率，為「電力人民幣」提供領先的數字基礎設施支撐。

然而，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電力人民幣」前進道路上的現實挑戰：

其一，物理屬性的先天瓶頸。電力與石油不同，難以通過油輪、管道等傳統方式大規模、低成本地跨國運輸與儲存，其國際貿易高度依賴同步互聯電網。這意味着「電力人民幣」的初期擴散半徑，主要局限於與中國有電網直連的周邊國家（如東南亞、中亞），或通過特定「點對點」連接的區域。如何突破物理電網的邊界，將「電力人民幣」的應用場景從實體電力貿易延伸至更廣泛的綠色設備、碳信用、儲能服務等領域，是必須解決的首要問題。

其二，在位貨幣的路徑依賴與網絡效應。美元歷經半個多世紀構建的全球支付系統、大宗商品定價機制及儲備貨幣地位，形成了極其強大的市場慣性與網絡外部性。改變人們的交易習慣、破除企業對美元結算的路徑依賴，需要漫長的時間和持續的價值讓渡。在這一過程中，中國需要保持足夠的戰略耐心，不以顛覆為目標，而是以增量補充為定位，逐步培育市場對「電力人民幣」的信任與需求。

其三，金融生態的系統性有待深化。目前，「電力人民幣」的循環更多體現在具體的項目融資與設備採購層面，離真正形成像「石油美元」那樣龐大的、自我強化的金融閉環還有距離。這要求我們進一步發展以人民幣計價的電力期貨、綠色債券、碳排放權及可再生能源證書（REC）等衍生品市場，為全球資本提供便捷的風險對沖工具和投資標的，從而提升人民幣計價的綠色資產的流動性與吸引力。

重塑全球金融格局

對世界各國而言，「電力人民幣」代表了國際貨幣體系從「單極」向「多極」演進的必然趨勢，為能源生產國和消費國提供美元之外的新選擇，增強了全球金融體系的韌性與多樣性。雖然這場征程漫長且充滿挑戰，不可能一蹴而就，但隨着全球綠色能源體系的深入推進與數位化轉型的加速，「電力人民幣」的國際影響力必將持續擴大。這是一場需要戰略定力、制度智慧與歷史耐心的攻堅戰，更是一場關乎人類可持續發展未來的文明躍遷。我們應牢牢把握這一歷史機遇，以戰略定力與務實行動，穩步推進「電力人民幣」發展，在全球綠色能源與金融變革的浪潮中書寫新時代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