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許久沒有在4月23日想起這天是世界讀書日了。
漫遊到河北保定,去探望在保定學院文學院任教的好友。剛到便得知,好友幾天前指導學生籌備讀書日誦讀活動時,不慎在講台上絆倒,導致手腕骨折。看着胳膊上打着石膏裹着繃帶的好友,聽她輕描淡寫說着受傷的緣由,我才回過神,想起自己也是與文字相伴的人,因忙着行路,忙着看沿途煙火,竟把這樣一個與書香相關的日子忘在了腦後。當下便改了行程,決定在保定多留幾日。
接下來兩天,好友不顧自己的傷情,照常回校給學生輔導,半點也不耽擱,我則獨自去逛了直隸總督署和保定陸軍軍官學校舊址。直隸總督署的院落深幽,遊客不多,草木靜靜生長。我在展區前駐足,看着舊時官員興辦文教的舊跡,沒有波瀾壯闊的文字,只是平淡的史料記載,卻能感受到百年前這片土地上,人們對教書育人的本心。再到陸軍軍官學校,聽聞蔣百里先生為教育改革之事,因滿心抱負難遂願,最終不惜自戕。我頓覺心裏一沉,這份執着與赤誠,雖是大義,卻終究伴隨着遺憾。
保定學院的世界讀書日活動是和蓮池書院博物館一同舉辦的,地點選在古蓮花池,倒是再合適不過。我住的酒店離得近,早早到了池邊,春風溫軟,吹得池水泛着微波,岸邊花木清潤,靜謐安然。圖書館前、蓮花池畔、藻泳樓旁,井然有序地聚集着不少學生,沒有喧鬧的排場,只有一群年輕人的朝氣蓬勃。《少年中國說》、《滿江紅》、《愛蓮說》、《我愛這土地》、《冀中之歌》……舊詞與新詩交織,沒有刻意的激昂,只有清朗的聲音,飄揚在蓮池的風裏。在AI時代,一切都快得令人頭暈目眩,可眼前這些字句,穿越千百年,被少年們朗朗唸出,就像老池子裏剛冒出的荷葉,嫩嫩的、怯怯的,自顧自地舒展着,帶着生機,悠悠然地在急急的日子裏,守護着屬於文字的紓緩與從容。
活動間隙,好友與我聊起保定學院的過往,自直隸第二師範學校到如今的保定學院,百年來經歷變遷,始終堅守教育的初心。學校至今一直在堅持西部支教,一批又一批學子背着行囊,把知識與溫暖帶去偏遠之地;身邊的好友,即便受了傷,依舊放心不下她的學生,放心不下這場讀書活動,忍着疼痛全程參與。
從百年前直隸總督署中那些心繫教育的先賢,到為教育理想願意付出生命的蔣百里先生,再到我眼前的好友和她的同事們……他們憑着一份執念,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該做的事。保定這座文化古城,也因着有這些人,有這份綿延百年的文教書香,多了幾分溫潤厚重的底蘊。
行走在蓮池邊,聽着斷斷續續的書聲,看着一面陪着我、一面不時地關注自己的學生,受傷的手指腫得泛紫,卻依然優雅、溫和而淡定的好友,心裏生出了慚愧。我自詡是讀書人,這些年卻很少靜心好好讀書,總被瑣事纏身,被浮躁裹挾,漸漸疏於筆墨,淡忘了讀書的本意,也甚少靜下心,去關注身邊這些平凡又珍貴的堅守者。比起他們,我實在太過懈怠。然而我從他們身上看到學到了:最樸素的初心往往不需要隆重的儀式,讀書如此,教育亦如此。不過是日復一日的堅守,一字一句的沉澱,就像古蓮花池裏的水,靜靜流淌,滋養着岸邊草木,也滋養着人心。
這一次偶然的保定之行,這一場不期而遇的讀書日活動,像是對我不經意的提醒,讓我在散漫的旅途裏,重新拾起對文字的敬畏,對讀書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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