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韻度曲】有骨與沒骨畫法

梁君度

謝赫《古畫品錄》以「骨法用筆」為中國畫核心準則之一，將以線立骨、以筆傳神的傳統綿延千年。然「沒骨畫法」隱墨線、棄輪廓，直接以色賦形，看似與之背道而馳。嶺南派楊之光等以無骨法作人物，筆墨氤氳而神采奕然，堪稱上品。竊以為，「骨法用筆」與「沒骨畫法」並非對立，而是中國畫「尚骨精神」的一體兩面——一者骨顯於外、一者骨藏於中，殊途同歸於「氣韻生動」。

「骨法」本自漢魏相術，指人的骨相與氣質。謝赫引入畫論，強調用筆的力度與結構表現，以線造型、以形寫神。唐代張彥遠指出「骨氣形似皆本於立意而歸乎用筆」，確立「書畫同源」的美學基礎。簡言之，「骨法用筆」以顯性的線條作為立骨手段，表現物象的內在結構。

「沒骨畫法」最早可溯至南朝張僧繇「凹凸花」，至北宋徐崇嗣正式確立「沒骨圖」之名。清代惲壽平將其推至高峰，以色造型、弱化骨線，卻「形準神完」。沒骨並非不要骨，而是將骨隱於皮肉之中，追求內在含蓄的骨力。

畫家楊之光上承嶺南派「折衷中西」理念，將沒骨花卉法、西方素描明暗與水彩光影熔於一爐，獨創「沒骨寫意人物法」。其畫不以墨線勾勒，而直接以顏色一筆成形，兼顧陰陽向背與形、態、質、神。觀其人體與舞蹈人物，是以濃淡乾濕色墨表現肌膚質感，將寫實造型與中國寫意筆墨融為一體。

楊之光通過「沒骨法」的革新，將西畫的造型與光影不着痕跡地融入水墨的揮灑之中，其筆下的女性人物既具備堅實的形體與豐富的色彩，又飽含寫意的神韻與骨力。

從表面看，「骨法用筆」以顯性線條為骨，「沒骨畫法」隱去線條，似水火不容。實則不然：其一，兩者皆尚骨——骨法用筆骨盡露於外，「沒骨畫法」骨多隱於內，均重骨力。其二，兩者皆歸於「氣韻生動」。張彥遠云︰「骨氣形似皆本於立意而歸乎用筆。」「沒骨畫」雖無顯線，卻以色墨濃淡乾濕表現結構與神采，同樣為達氣韻。

「骨法用筆」以線立骨，剛健挺拔；「沒骨畫法」以色隱骨，溫潤含蓄。二者同根於尚骨精神，同歸於氣韻生動，此乃中國畫審美之精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