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最近有一個很奇怪的平行閱讀體驗,值得拿來分享。
跑步的時候,耳機裏聽的是有聲版的《脂硯齋評石頭記》。睡前枕上翻閱的是齊魯出版社的《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耳聽眼觀,時空錯開,書裏的內容,不自覺在閒暇時的腦海裏,交錯纏繞,兩相比較。初初不覺得有異,人物行為舉止,情節波瀾演進,各有節奏。大觀園裏,環佩叮噹,衣飾窸窣,一派豪門貴族的極致精緻。大到園子宅子敕造親封,堆繡疊翠,小到窗戶上糊的軟煙蘿,後廊上的梧桐還有些細,碗裏盛着的御田粳米。文字細密緊緻,詞句文雅纖巧,既不落前人滿紙潘安子建窠臼,又能在繁冗屑宵裏穿插停當。一人一物,一顰一笑,泯然眾人,渾然天成。
另一個市井氣息濃厚,雖是一縣富戶,出入高頭大馬,極盡驕奢淫逸,粗俗鄙陋之氣縈紆日常。餐餐推杯換盞,日日綾羅綢緞,往來皆白丁,迎送多地痞。窺探他人妻女,艷羨親朋錢財。人前曲意奉承不計廉恥,人後說紅唱白是非不分。蠅營狗苟,眉眼高低,都只看手中金銀與官府勾連。販夫走卒引車賣漿,官紳衙役管家僕人,端的一種熙熙攘攘街景百態。
雖都是早先讀過的書,有的還讀過多遍,但閱歷心境不同之後,再輔以間錯閱讀,文行深處,漸漸在兩書中品出了些許味道。比如,潘金蓮言辭中的促狹尖刻,跟林妹妹居然有神似之處。潘氏專挑男盜女娼之事,用詞露骨。林姑娘善一語雙關戳人心事,情緒流動細膩婉轉。大有異曲同工之感。西門慶與璉二爺行事頗為相近,一樣的品貌偉岸色慾熾盛。西門勾三搭四,濫淫無度,總不忘用些簪環首飾籠絡人心。賈璉「髒的臭的都往屋裏拉」(賈母語),事前也多先施以小恩小惠。春梅和晴雯皆是容貌俏麗伶俐潑辣的丫鬟,一個自視甚高不把主母放在眼裏,一個「心比天高,身為下賤」。所不同的是,一個深諳現實規則,憑藉姿容向上攀援,是世俗的勝利者;一個不屑卑劣手段,始終天真純粹,成為淒美的殉道者。交錯對照之間,不覺感嘆,人性幽微之處不分貴賤,行事善惡之間常因一念。
兩本書都是探究古代社會的畫卷史。成書早的《金瓶梅》不批判制度,只寫金錢與慾望主導之下,沉沉浮浮,終遭慾望吞噬。成書晚的《紅樓夢》,眼界顯然更高一籌,經濟崩潰,制度吃人,真情被毀,理想湮滅。兩書也都強調因果報應。一是政治因果、一是生理因果,殊途同歸,都落得個「樹倒猢猻散」。但,沉下去的酒色財氣,與升上來的情癡淚怨,共同完成了中國文學對「人慾」探討的完整圖譜。
平行閱讀的兩本書在大腦裏形成「蒙太奇」,常常自行剪輯,情緒互補,場景疊加,在閱讀者業已形成的認知和基礎之上,對撞出一片充滿對立與迴響的新視角。大俗大雅形成鏡像,讓人從更高維度領會到二者之間的共存與轉化,從而由文學的窗口探到了社會的肌理和人性的複雜游離。
已故的蘋果創始人喬布斯有一句名言,創造力只是將事務連接起來。現在咂摸起來,確實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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