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拾景記（三）

●木木

老鷹嘴，大約是我最熟悉的一座山了。山腳下出生，山腳下成長，直到21歲離開家鄉。這座形似雄鷹的大山位於石會鎮東部，由左右鋪展、前後重疊的一組山峰構成。主峰在前，居中而立，高聳入雲，峰巔彎曲尖銳似雄鷹之喙。兩座稍小的山峰立於主峰前側，儼然有力的雙腿，與一片山坡緊緊相擁，構成雄鷹壯碩的身軀。主峰兩側峰巒綿延，如鷹之雙翼，展翅欲飛。

石會地形，東西走向，武陵山群峰環立，文匯河諸流西去。老鷹嘴高岩厚土，儼然鎮治後山。文匯河兩條主要源流——老窖溪、龍岡溪，分別從兩側崇山峻嶺中孕育而出，於老鷹嘴下合流，在神鷹目送下一路向西。三水六岸，人煙聚集，形成一體兩翼的鄉間集鎮：頭部為龍鳳壩，南翼為向家壩，北翼為老場，合稱兩會壩。整個山形水勢，恰如一頭千古神雕，雙翼賁張，護佑着這片山青水秀的小小盆地。

每當旭日升起，陽光灑向全鎮山山水水，唯獨老鷹嘴背陰而立，蒼勁的山峰顯得格外威嚴。隨着太陽西移，陽光自西而東照射，老鷹嘴諸峰才漸次披上金暉。朝夕更替，勢若夸父追日，「神鷹逐日」之意趣，躍然而出。構成神鷹胸部的那片山坡，也得了一個頗有詩意的名字：倒陽坡。

月華漸隱沐晨光 仙喙如鈎翼怒張

極目武陵穿石陣  回眸文匯入詩廊

心隨赤日巡天路 腳踏長坡喚倒陽

人道會當凌絕頂 一峰雄起萬峰降

馬嘶口，在高速公路和高鐵通車以前，每次回鄉和外出都要經過此地，但來去匆匆，難以細品。這條位於石會鎮西部的山谷，與黔江區黑溪鎮、彭水縣郁山鎮交界。文匯河自此出石會境，流入彭水郁江。此乃石會海拔最低處，峽谷幽深，山形高聳，如駿馬仰天長嘯。溪澗匯聚，水流相對充沛。沿岸植被豐茂繁盛，不同風格的民居點綴其間，田園風光濃郁。一腳跨三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別是一番煙火。

這次專程前往採景，方知「馬嘶清流」的意象如此旖旎而豐滿。除了以上所述，文匯河因山崖阻擋形成一灣回水，上游漂來的枯木雜草在回水作用下被沖刷上岸，山洪暴發時落水的豬牛羊也能在這裏找到，當地人稱作鬼門關；不遠處納入一條山溪，溪水富含礦物質而終年呈乳白色，稱米湯泉，溪邊巨石纍纍，拱衛着或宏闊或幽深的石屋，被村民建成土地神拜台，供品不絕；河岸亂石參差，壘土成台，遍種陽山竹，微風拂來，竹影婆娑，以「十里竹廊」景觀聞名遠近……

文水悠悠下郁山 山環水繞鬼門關

清流宛轉連三鎮 駿馬嘶鳴向九天

十里長廊搖竹影  百家煙火暖湯泉

躔岩古驛花開處  片片村居落自然

佛道共融的宗教文化，在石會源遠流長。香山寺位於武陵山腳下，始建於清康熙末年（另說始建於唐武德年間），道光年間重建，是香客拜山的第一站，習稱「接官殿」。歷史上多次被毀或關閉，2002年修葺重開。現存主體建築為1946年所建，總面積約2,400平方米，呈大型四合院布局。前低後高兩級石壩，依次建有圓通殿和彌勒殿，兩側配藥師殿、地藏殿及寮房百餘間，清代遺存有銅鑄觀音聖像、藥師佛聖像。值得一提的是，山門前置有一對石雕異獸，形制獨特，似獅非獅，似虎非虎，被視為香山寺一謎。

武陵山現存宗教道場主要是香山寺，但歷史上寺廟宮觀甚多，土地廟等民間宗教設施亦不在少數。將「山寺梵音」列為石會代表性景觀，實際上是把當地深厚的宗教文化視為一個整體。武陵山宗教活動肇始於唐宋，至明清達於鼎盛，佛、道、儒三教並存，曾與峨眉山、梵淨山齊名。想當年，香山寺駐守主峰腳下，真武觀雄踞孤峰之巔，蓮峰寺、天子殿、觀音閣、川祖廟等散落群山之中，自山腳至山頂朝山大道旁，則是有「四十八廟」之稱的石砌神龕（土地廟）群，香煙繚繞，磬音迴盪，信眾絡繹不絕……

如今，除香山寺尚在運作外，真武觀僅存宗教遺蹟，蓮峰寺闢作現代文體用途，天子殿改營特色農家樂，其他宗教場所如塔林、羽化池、四十八廟、觀音閣、仙人洞等，只剩下斷壁殘台和無盡的想像空間——

武陵霧雨起雲天 仙剎危危絕壁巔

煙火梵音浸野嶺  驛亭古寺拜香山

蟒藤虯木當空走 彩蝶嫣花兀自閒

尚愛此中看不足 每逢佳處輒參禪

相比而言，老窖溪水庫是一個新景觀，既是自然景觀，也是人文景觀。作為一座以供水為主、兼收灌溉效益的中型水庫，它以1,047萬立方米的總庫容，徹底解決了石會及周邊鄉鎮5.6萬人飲用水源、1.3萬畝農田灌溉及9.48萬頭牲畜用水問題。而且，積水成湖，湖影波光如畫龍點睛，讓整個石會鎮的山水更加生動起來。

老窖溪水庫2014年開工，2018年投用，當年即榮獲中國水利工程行業最高獎——大禹獎。有趣的是，水庫並不建在老窖溪，而在龍岡溪。不明內情的人還以為是有關人員的疏忽，其實不然。水庫工程申報立項的時候，原本是計劃在老窖溪築壩的，因為老窖溪比龍岡溪水源更長、水量更大。但上馬施工的時候，經過深入勘察，發現龍岡溪的岩層地質條件更適宜築壩。如果改名，需重新申報，時不我待，便將錯就錯，把老窖溪水庫建在了龍岡溪上。這個美麗的誤會，體現了水庫建設者實事求是的工作作風和抓大放小、靈活務實的處事風格。

水庫大壩位於龍岡溪上游兩條支流的合龍處，高峽出平湖，碧綠的水面倒映着青山，大壩成為水利工程與自然山水相映成趣的景觀平台。由兩條支流蓄水而成的水道相連成弧，把一座挺拔的山峰托出水面。山峰名將軍岩，似一位頭戴盔冑、身穿鎧甲的將軍自天而降，周邊山頭則如一群勇士分列，共同鎮守着這片碧波。將軍岩對岸，洞穿老鷹嘴山腰的高速公路橋闢空而出，如一架彩虹飛跨高峽之上，映照在綠水青山之間，氣勢不凡。此處景觀，得名「天將鎮波」——

文水武山曉霧輕 高橋飛渡出雲鷹

瑤池碧水依峰落  天將雄風御嶺行

一片清波撩桂棹  四時麗色醉丹青

虯龍不是貪杯客  惟念那灣老窖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