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之境(原名趙志軍)
1989年秋天,金黃的落葉鋪滿校園小路的時候,「小小畫廊」迎來了首次展覽——「扎蘭屯師範學校美術教研室教師作品展」。展出的全部是水彩畫,題材都是扎蘭屯近郊和師範學校的風光。
我們畫學校對面的山,畫雅魯河的秋天,畫校園裏那排老楊樹,畫冬天操場上踢球的學生。學校統一製作了畫框,木頭邊角,玻璃面,雖然不豪華,但整齊乾淨。整體看上去,竟然很有專業性。
開幕那天,徐鳳儒校長帶着學校領導班子全體到場。他沒有講話,只是安靜地一幅一幅看畫,偶爾停下來問一句:「這是哪裏?」「這張是誰畫的?」看到自己熟悉的校園景色被畫成水彩掛在牆上,他笑了。
來參觀的學生絡繹不絕。不到200平米的空間,一下子湧進太多人根本轉不開身。我們只好安排限流,排隊進入。門口排着長長的隊伍,學生們一邊等一邊往裏張望。展廳裏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和偶爾低低的議論聲:「這是咱們操場!」「這是張老師畫的!」「你看那棵樹,就是鍋爐房旁邊那棵……」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小小畫廊」真的具有了生命力。它從一間刷白的舊倉庫,成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藝術空間。哪怕它很小、哪怕燈光不夠專業、哪怕畫框是學校統一做的簡易木框,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在看畫、有人在畫裏認出了自己的生活。
從那以後,「小小畫廊」定期更換展覽。每年一屆的學生優秀作品展成了固定節目。學生們的畫第一次被裝進畫框、掛上牆壁、接受別人的注視,那種驕傲和認真是從課堂上得不到的。有些平時畫畫吊兒郎當的學生,為了能入選展覽,開始主動加練。整個學校的美術氛圍,因為這個小小的空間,一點點濃了起來。
很多年後,我離開了扎蘭屯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大美術館、大展覽。但我始終記得那個隔壁就是鍋爐房的「小小畫廊」。記得它不到200平米,記得它冬天要靠隔壁的暖氣才能不那麼冷,記得它門口排着長隊的學生,記得那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匾。
它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在一個極寒之地、一所普通師範學校的角落裏,認認真真地存在着。它告訴那裏的每一個學生:藝術不是高高在上的東西,它就在你身邊、在你每天走過的校園裏,在你畫下的那一片雪、一棵樹、一個踢球的下午裏。
這,就是「小小畫廊」的誕生。也是一粒種子,落在土壤裏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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