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征
好友劉飛越君在荷蘭的攝影展大獲好評。在萊頓大學的展出剛剛結束,4月23日,他又馬不停蹄去鹿特丹辦展。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看他的作品了。上一次,還是在杭州。當時,他和一些攝影師聯展,在一間十分空曠的大型展廳,空蕩蕩的,就好像他攝影當中的那個內蒙古的草原一樣無垠。
這次不同,展覽被安排在萊頓大學圖書館一樓的IIAS(國際亞洲研究院)。在這裏,有大塊的落地玻璃,從裏面一個抬頭,就看到這些作品環繞着整個辦公區域,就好像它們生來就掛在此處。然後,它就發揮出了與展覽大廳不同的效果。那就是,這些作品當中所蘊含的深厚歷史感通過內蒙古人粗糙的臉龐、身上的民族服裝,以及那草原被傳遞到這所大學,而大學的氛圍又加強了這種厚重的味道。
於是你不得不承認,感染人的藝術從來都不是外生的,它本身蘊含着一種性格。這性格既來自於這位內蒙古攝影師本身,也來自於那個特定的大自然,以及牧民身上流露出的一整套生活方式。那種不自覺流露出來的神情,在被放大的照片當中,給人以粗糙的真實。而它最妙的地方在於,它讓我們意識到,攝影實際上是在視覺當中反視覺。或者更準確地來說,好的攝影,應當要經由一種視覺來呈現非視覺的東西,那就是神韻。
當飛越君的作品被展示在這所大學之後,它們就與這所大學產生了一種微妙的互文性。就好像歷史的、沉重的,有關於這些作品的這些修飾詞,本來也是一座大學的修飾詞。在這種意義上,這些照片與大學在氣質上就一致了。以至於,它們所引起的觀感如此之好,使得IIAS竟購買了其中的3幅作為收藏。
這讓我想起很久前的某一天,我聽了一場十分激動人心的音樂會,在走出大廳的那一刻,我發誓必須得在現場買一張唱片。儘管我明明知道,網上一定更便宜,但這張唱片的獨一無二之處,就在於它出現在一場精妙絕倫的演繹之後。你的激動還在,這份激動變成了購買的推動力,這動力為唱片注入了神韻。
飛越君的照片就是如此,它們被放置在了一個適合的環境,這個環境加強了這些照片的韻味。最妙的是,你無法僅僅通過視覺去衡量一張照片,就好像相機這項技術的「產品」因其可以被無限複製就被看作是廉價的。然而,有一些獨一無二的東西早在被拍攝的時候,就被注入到了這些作品當中,只是在等待一個適宜的環境,比如,一所大學。那時候,它所被激發出來的令人感覺異樣的心情就令人印象深刻了。而這是早已注定會出現的,早在它被創作的那一刻,而不是相機這項技術出現的那一刻。
因而,本雅明所慨嘆的現代複製技術破壞了藝術品的光暈,在這裏,卻似乎不盡然。複製性的技藝,譬如攝影術,固然改變了一種圖像呈現方式,就好像互聯網改變了信息呈現的方式,但是技術改變的只是表達本身,而不是作品的神韻。
作品的神韻,有賴於藝術家的直覺。這直覺孕育着作品的原型,以及藝術家自己。那是連藝術家本人都無法控制的。它在那裏,不是要去驚艷誰,而是在吸引適宜它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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