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察秋毫】惠康收購百佳：一場改寫香港零售格局的資本博弈

陳湋銘 特許公司秘書公會會士、榮譽法律學士、 EMBA、證監會負責人員牌照

在香港零售市場一向由寡頭主導的背景下，市場傳出惠康的母公司怡和集團擬收購長和旗下百佳，並與惠康合併的消息，無疑是一枚相當震撼的「深水炸彈」。如果這宗收購案屬實，這不僅是單純的企業併購，更可能標誌着香港傳統零售模式、資本策略乃至競爭法框架的一次關鍵轉折點。

從戰略角度看，怡和此舉並非單純擴張，而是典型的「防守型整合」。目前怡和旗下DFI零售集團已擁有惠康，而惠康作為香港歷史最悠久的超市之一，門店超過280間，與百佳共同佔據本地逾七成市場份額 。然而，這種雙寡頭競爭格局，近年正面臨三重壓力：一是電商及跨境消費崛起，二是租金與人力成本高企，三是消費者價格敏感度上升。

或由雙寡頭競爭 轉為大規模整合

在此背景下，怡和收購百佳，核心目的在於規模化降本。合併後可透過集中採購、物流整合及供應鏈優化，提升議價能力、效率與成本效益。尤其在全球通脹與供應鏈重構的大環境下，零售企業若無法擴大規模，將難以維持利潤空間。這亦符合怡和近年的資本配置邏輯，由過往分散投資轉向核心業務整合，透過控制關鍵民生渠道（例如食品零售），建立穩定現金流與抗周期能力。

若惠康與百佳合併，短期內最直接的影響將是市場競爭格局的重塑。現時兩者門店高度重疊，「左百佳、右惠康」的情況普遍存在 。合併後，預期將出現大規模門店整合與關閉，以消除內部競爭，並降低營運成本。

這將帶來兩個關鍵後果：其一，價格競爭可能減弱。雖然市場上仍有其他選擇（如便利店、街市及網購平台），但大型連鎖超市仍是民生物資主要供應者，其集中度上升勢必影響定價能力 。其二，供應鏈權力將進一步向大型零售商傾斜，中小供應商議價能力將會進一步被削弱。

戰線由實體店轉移至平台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整合可能加速零售業由線下競爭轉向「線上線下一體化」競爭。面對HKTVmall等本地電商，以及跨境平台（如拼多多、淘寶）的價格衝擊，合併後的巨型超市將有更大資源投資數碼轉型，例如即時配送、會員數據分析及O2O平台。換言之，競爭不會消失，而是從實體店戰爭轉變為平台戰爭。時間點並非太突然。長和近年持續進行資產重組，包括考慮將屈臣氏業務分拆上市 。在全球資本市場波動加劇之際，出售百佳這類資產，可釋放資金並提升資本效率，反映李氏家族正逐步減少對低增長、重資產零售業的依賴。

怡和則採取相反策略，加碼實體零售。顯示出兩大財團對香港市場的不同判斷：長和更傾向全球化與資產輕量化，而怡和則押注本地穩定現金流與規模優勢。更深層的訊號是：香港零售市場已進入整合期。當增長放緩、成本上升，龍頭企業透過併購來維持競爭力，這與歐美成熟市場的發展軌跡高度一致。

是次交易最具爭議之處，在於香港《競爭條例》的制度設計。現行法例下，《合併守則》僅適用於電訊業，意味着零售業的重大併購並不需要事前審批 。即使交易完成，監管機構亦只能針對後續行為（如濫用市場權勢）作出干預。

對香港市場機制壓力測試

這與歐美等成熟經濟體存在明顯差距。在美國和歐盟，大型併購通常須經反壟斷審查，評估其對市場競爭的影響，甚至可附加條件（如出售部分資產）才批准交易。香港現行制度的問題，在於「事後監管」難以彌補「事前審查」的缺失。一旦市場集中度大幅提升，即使其後發現問題，亦難以逆轉結構性壟斷。

因此，惠康與百佳的潛在合併，實際上為香港提出了一個制度性課題：是否應將合併守則優化並擴展至所有行業，建立全面的競爭審查機制？尤其在民生相關行業，市場集中度直接影響物價與社會穩定，是重要的公共政策。

總體而言，怡和收購百佳，不僅是企業層面的戰略整合，更是一場對香港市場機制的壓力測試。它反映出傳統零售業在新經濟環境下的求變，也反映出監管制度的灰色地帶。未來關鍵不在於「是否壟斷」，而在於香港能否在促進企業效率與保障市場競爭之間取得平衡，推動制度完善，保障市民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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