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明
姑婆嫁到了河對面的向東村。每次回娘家都要坐船。
這條河叫做壽長河,發源於紫羅山沙帽頂,一路向西又轉向南,流經新洲、東平、大溝,最後在三丫河口匯入南海。這是一條較大的河流,最寬的地方有將近兩百米,流速不快不慢,似乎有什麼心事一般。河裏的心事,過了很多年我才稍微理解了一點。
我們那邊叫撐渡,不叫渡船——這個名字起得好,「撐」字裏既有動作也有聲音。撐船的是本村人,個子高大,說話少,笑起來憨憨的。每次撐船之前都會說一聲:「坐好。」他手中的竹篙大約有三四米長,被河水浸得發亮。他撐船的時候,只把竹篙往河底一插,身子稍微向後一仰,船就聽話地離了岸。換手一撐,船頭就徑直對準了對岸。那姿態,並不是用很大的力,而是一種和水商量後的狀態。
船是木製的,已經很舊了,船板踩上去吱呀作響,縫隙裏塞着麻絲和桐油灰。平時搭船的人不多,偶爾有外嫁女回娘家的時候會搭一程。姑婆坐船的時候總會帶上一些娘家的東西,比如自家養的幾隻雞、一籃番薯等。撐船的人也不催,就任憑她們在船頭聊些家常。有時水面上起風,吹動朗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他也就放慢了動作,讓船漂一會兒。岸邊最多的就是朗樹了,擠得很密,葉子很厚實,顏色發黑,屬於生長在鹹淡水交界處的常見灌木。河水很淺,可以看見小魚游動,螃蟹橫着走,一下就躲到泥洞中去了。
撐渡的船,實際上就是水上的一條路。在沒有橋的時候,水不再是障礙,路就在水面上浮現出來。一根竹竿、一隻小舟,就將兩岸的生活連接在一起了。後來我常常想起姑婆們回娘家的時候坐的是吱呀作響的木船,看着對岸漸漸靠近,那時的心情大概也如同船板發出的聲音一樣,「吱呀」「吱呀」的。
往下游走幾里就到了一個大渡口,能開汽車。此時渡口也變得熱鬧起來。大船輪番出發,突突的柴油機聲傳得很遠都能聽到。船是鐵製的,方形的,像一座在水面上漂浮的小橋。船上可以容納好幾輛大巴車,還有拖拉機、摩托車等。趕墟、走親訪友、送貨的人和車都擠得滿滿的。這是附近的幾個鎮以及台山那邊的人去陽江必經的一條路,從早到晚渡船不停來往,沒有停的時候。
我也見過大渡口的黃昏。夕陽把渾黃的河水染成了金紅色,照在河面上。待渡車輛排成長隊,司機們熄了火,有的蹲在路邊抽煙,有的靠着車門打盹。渡船靠岸時,鐵鏈哐啷作響,跳板下落,咚地一聲悶響。一輛輛車子駛過,船身微微下沉後又平穩地浮起。柴油機再次轟鳴起來,船尾激起一排白浪,就往對岸開去了。白浪蕩到岸邊的朗樹下時,驚起了幾隻水鳥。
那時候不懂,只覺得大渡口的熱鬧很美。後來才漸漸地了解到,在來往的渡船裏,除了人和車,還有幾十個村莊的日子。荔枝、龍眼成熟後要運出去,化肥、種子要運進來,年輕人去城裏工作,小輩到鎮上讀書——哪一樣都離不開這渡船。水不只是風景,而是人們生活的一部分。
現在壽長河上架起了一座水泥橋,寬寬大大。車子過橋只需要幾分鐘就可以到對面了。大渡口停了之後,小渡口也停了。撐渡的木船,怕是早就爛在水邊了。有時我回老家站在橋上往下看,河水依舊渾黃渾黃地流着,不急不慢。朗樹還活着,只是少了一些。水裏還有魚和螃蟹嗎?應該有的吧,只是人少了。
橋好,把路連起來了。但是渡口的好,橋不一定知道。渡口好,在於等待,在於緩慢,在於水聲與竹篙聲中的一段不長不短的漂泊。撐船的人站在船尾,用竹篙划水,就撐起了很多人的一生一世。
水上的事情,經過歲月之後回想起來,彷彿隔着一層薄薄的霧氣看對岸的燈火。燈火是暖的,只是離得有點遠。有些路,橋能連起,卻渡不走心裏的那段水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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