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婭娜
那天早晨,天空微微泛白,淡淡的霧尚未消散。我把車停在路邊後,拿出手機給那位帶我入行寫作的老師打了電話。我們客氣地寒暄,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丫頭,最近你的文章寫得怎麼樣?」
我深吸一口氣,對着話筒慢慢地說:「老師,我想和您說說我現在的心情。」
記得,剛開始提筆時,我心裏只想着上刊。那時候我看中的文字就是一份份帶有鉛字的報紙、雜誌。我將寫作看作一場嚴苛的考試,每次落筆都會感到焦慮:這句話夠不夠優美?編輯會被感動嗎?我像個擰緊的發條,日夜不停地在目標中旋轉,那個時候的我被無數看不見的焦慮所束縛。
以前我有很嚴重的身材焦慮,小肚腩在鏡子裏出現都會讓我站在衣櫥前猶豫良久,覺得這條裙子穿不了,出門時總感覺別人的眼光都在盯着我的缺點看。人際關係也很焦慮,在社交場合總是小心翼翼地害怕說錯話、得罪人或者被冷落,討好他人的同時也在審判着自己,這些莫名其妙的內耗像野草一樣瘋長,攪亂了我的生活。
老師笑了笑,並沒有打斷我,讓我繼續說下去。
「可是現在不同了,」我說,我的聲音很輕,有一種久違的寧靜。
寫作是一場溫柔的雨,慢慢撲滅我心裏的燥熱。不再盯着遙不可及的「上刊」目標,而是把零零碎碎的情緒一股腦兒地傾倒出來,只是專注寫作。
我開始欣賞東湖邊上的落日餘暉,也開始注意起掛麵在滾水中翻滾上升的白汽,以及孩子玩樂高時發出的微小呼吸聲。
寫作將我不斷向外張望的心拉了回來,轉向自己真實的內心。
慢慢,我開始懂得,身材焦慮其實是對自己的不滿意。當我沉醉於文字世界中,專心致志地描繪一幅風景,敘述一個故事時,我會忘記鏡子和尺碼,只關注此時此刻的感受。這樣的專注,治癒了我的身材焦慮,我開始接受自己,覺得圓臉也挺可愛的,很有生活氣息。
那些煩人的人際關係,也在文字梳理之後煙消雲散了。寫作要邏輯清晰,表達明白,這就迫使我在動筆之前把思路整理好,這種思維方式的訓練就好比給大腦裝了一個「操作系統」。
現在的我說話比之前更有條理、更清晰了,面對複雜的人情世故也不再驚慌失措,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觀點,也學會設定自己的邊界,不再一味討好他人,還學會了拒絕,在這個喧囂的世界中保持自己的節奏。
最神奇的是,我的購物慾沒有了,之前心情不好就會去買買買,用物質來填補內心的空虛。現在,當我感到疲憊或者迷茫的時候,就會打開電腦,敲上幾行字,文字帶給我的治癒效果要比買新衣服長久得多、深入得多,在鍵盤上敲出滿意的句子,任何奢侈品都無法替代。
我跟老師說:「以前我認為生活是一團亂麻,急於解開它,結果越解越亂,是寫作教會了我如何與這團麻共處,不被它纏繞。」
它不是簡單的文字輸出,而是一次內心的整理,讓我從焦慮、內耗、患得患失的陰影中慢慢走出,沐浴在陽光下。
我學會了和自己和解,學會了去擁抱那個不完美的自己,這樣的我像一股暖流,慢慢淌進了生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老師欣慰的聲音:「這才是寫文章最好的禮物,上刊、發表固然是一種肯定,但那僅僅只是寫作的附帶成果,最真實的收穫,是寫作治癒了你自己,是通過寫作與自己和解。」
掛完電話之後,外面的陽光已經穿透了輕霧,灑在道路上,一片金黃。我發動了汽車,一腳油門下去,心裏從未如此輕鬆又堅定。
我才明白,開始寫作是為了一排排鉛字,後來則是為了找回那個真實的、舒展的、內心寧靜的自己。
這是一個很長的過程,用文字這口慢火來燉煮我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寫作最有魅力的地方,從來不是它可以給我帶來多少鮮花與掌聲,而是它可以教我如何對自己溫柔以待,如何把平凡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這,就是寫作給我的最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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