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松
窗外的雨下得有些黏糊,像極了這周沒完沒了的工作瑣事。我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屏幕熄滅的瞬間,那種被信息流裹挾的窒息感稍微退去了一些。
今晚不想睡,也不想刷視頻,只想發會兒呆。這種時候,我總覺得心裏住着另一個人。不是那種高不可攀的聖人,而是一個穿着粗布衣裳、有點倔強,甚至帶着點酒氣的老頭。我想,如果非要給這場深夜的獨處起個名字,大概就是一場跨越千年的促膝長談吧。
我想起白天在地鐵上,被人潮擠得雙腳離地,手裏還死死護着剛買的早餐。那一刻,我腦子裏蹦出的不是「我要升職加薪」,而是他寫的那句「歸去來兮」。以前讀書時只覺得這詞藻華麗,如今到了這般年紀,才咂摸出裏面的滋味——那是一種想從泥潭裏拔出腿來的決絕。
我彷彿看見他坐在對面,手裏端着那個著名的酒壺。他沒說話,只是在那兒自顧自地除草。他筆下的「草盛豆苗稀」,以前我覺得是文采不好,現在才明白,那是真實的生活。生活本來就是雜草叢生的,哪有那麼多整整齊齊的「良田美池」。
我們這代人,活得太像精密的儀器了。幾點起床,幾點打卡,幾點復盤,連放鬆都要計算卡路里和時間成本。而他告訴我,種地是可以種不好的,日子是可以過得潦草一點的。他在心裏對我說:別把弦繃得那麼緊,草長多了,豆苗自然就少了,但這並不妨礙你抬頭看南山。這大概就是我要的「歸隱」。
我不可能真的去廬山腳下搭個草棚,畢竟房貸還要還,貓糧也要買。但在這個雨夜,在這個沒人打擾的房間裏,我其實已經做到了。關掉工作群的消息提醒,拒絕無效社交,哪怕只是在陽台上給那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澆澆水,也是一種「採菊東籬下」。
他其實不是在教我們逃避,而是在教我們如何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裏,給自己的心留一個出口。雨聲漸漸小了,我看着對面空蕩蕩的椅子,心裏卻覺得踏實了許多。這場長談沒有聲音,沒有具體的對話,但我好像聽懂了他的意思。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我依然要擠地鐵,依然要面對KPI。但我知道,我的心裏多了一塊「南山」。那裏雜草叢生,但很自由,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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