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屆香港國際電影節】首位康城 柏林 威尼斯大滿貫影后 茱麗葉庇洛仙：從真實出發 愛自會到來

1993年，茱麗葉庇洛仙憑藉《紅白藍三部曲之藍》獲得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女演員榮譽。1997年，《別問我是誰》讓她同時摘獲柏林電影節最佳女演員及奧斯卡最佳女配角。2010年，茱麗葉憑藉《似是有緣人》收穫康城電影節最佳女演員桂冠。從此，她成為影史上首位達成歐洲三大電影節大滿貫紀錄的傳奇女演員，被譽為法國「國寶級」影后。第五十屆香港國際電影節（HKIFF50），茱麗葉庇洛仙攜《藍》《別問我是誰》《似是有緣人》《欲愛流離》，以及她首次執導的作品《尋你我，覓自己》來港與觀眾見面。香港文匯報記者採訪了她，並聆聽了她的大師班以及映後談，三個場域，三種對話，但共同指向茱麗葉的創作核心：表演始於身體，直覺先於理性。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茱麗葉庇洛仙坐在面前的沙發，她蓬鬆的鬈髮披在身上，一襲西裝顯得幹練又優雅，那一刻，她不只是自己，更是無數角色的化身，《藍》中痛失摯愛、學會與痛苦和解的茱莉；《別問我是誰》中二戰裏身心俱疲但依舊善良堅韌的護士漢娜，這些記憶中的形象都在這一刻與她重合……這就是電影的魅力，時間會流逝，但光影永存。

愛無法定義 從佔有走向真實

作為《布拉格之戀》《新橋之戀》《別問我是誰》等經典愛情片的女主角，茱麗葉庇洛仙演繹過無數種愛。當被記者問及「愛是什麼」這個近乎無解的問題時，她笑了。「我們有太多的投射、想法和需求，把它們稱為『愛』。但這很可能無法定義。如果你真正進入那個神秘的領域，我不知道該叫它魔力還是可能性，它如此宏大。」

茱麗葉認為，人們常常混淆愛與佔有，這才是問題的根源。她提及聖經《哥林多前書》中使徒保羅對愛的定義，認為那或許是人們最接近「愛」的描述：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她強調，那是一種可以真正改變一個人的境界。她對愛做出進一步闡釋：「有時我們認為的愛，只是對愛的一種投射，像是在上面撒了一層糖霜。但那不是愛。當我們開始理解自己內在正在發生什麼，如果從真實出發，愛最終會到來。因為愛不是一個想法，愛是一種感覺。」大師班中一位觀眾追問：是先有愛才有真實，還是先有真實才有愛？茱麗葉與主持人幾乎同時給出了相反的答案，最終她笑着定論：「從『真實』出發，愛會到來。」

「每一部電影都有不同的準備方式」

作為一名傳奇女演員，茱麗葉堅信表演的核心不是頭腦，而是身體。「如果你從身體給你的信息出發，從表演的角度來說，你通常不會出錯。那是真實的，這就是它的魔力所在。」反之，過於依賴頭腦而不與身體連接，表演就會變成空洞的智力遊戲。

「從身體出發」不僅指肉體，更包括直覺、細胞及身體內儲存的全部記憶。「從你生命之初，在母親子宮裏就有記憶，甚至可能在此之前。」她通常引導演員從感覺開始，不要強迫或製造情緒。「從一種感覺開始，它會帶來情感，然後帶來表演的需求和動作。」她用祈禱作比喻：「如果你只用頭腦祈禱，那是沒用的。你必須要有祈禱的感覺，它需要降入你的內心。表演也一樣。」她強調：「表演很大程度上是『降入』你自己。你要降入自己內在的某個地方，才能做到真實，因為身體不會說謊。」

茱麗葉還分享了與奇斯洛夫斯基合作《藍》時收穫的表演理念：「他跟我說過一句對我意義深遠的話：不要眼淚，不要哭。」哭原本是茱麗葉的「專長」。拍攝第一天，當她飾演的茱莉得知丈夫和女兒在車禍中喪生後，她問導演能否試一條嚎啕大哭的版本，奇斯洛夫斯基堅決拒絕。「現在我明白了，那超越了哭泣，超越了通常對悲傷的理解，是更深層的東西。」她由此總結：「在表演中，你學會了一點：克制情感，比釋放情感更強大。 這讓觀眾有機會去感受——通常當情感來臨時，我們會抵抗它，而不是任由它宣洩。當角色不哭的時候，觀眾反而會哭。」

茱麗葉強調，每一部電影都需要不同的準備方式。她以與克萊爾·德尼合作的《心靈暖陽》為例：她讓自己與片中角色的已故兒子建立聯結。她笑着說自己有時故意不做準備，甚至有一次決定不背台詞——「對於一個總是害怕忘記台詞而自我苛責的人來說，那是非常危險卻又有趣的嘗試。」

向合作導演學習 信任直覺

《藍》中，當茱麗葉走過一面牆時，她忽然伸出手，任由手背在粗糙的牆面上劃過，這一幕已經成為影史經典。茱麗葉透露了這場戲的幕後：奇斯洛夫斯基讓化妝師做了保護裝置，但第一天就掉了。導演罕見地大發雷霆——他絕不允許她為拍攝傷害自己。但由於無法改期，茱麗葉最終真的用拳頭磨過了石牆。「整部電影餘下的拍攝期間，我的手上都包着東西，臉上也要用化妝遮蓋傷痕。」真正讓她感動的是導演的態度：「那是第一次有導演為了不讓我受傷而如此激烈地抗爭，我從此視他為天使一般的導演。」關於奇斯洛夫斯基近乎嚴苛的風格：通常只拍一條。如果有技術問題請求再來一條，他會說：「不，那條已經完美了。」理由是膠片太貴。茱麗葉笑稱自己被「訓練」成了一條過的演員。

茱麗葉總是能從合作者身上學習到新靈感，比如奇斯洛夫斯基對「細節」的興趣。茱麗葉曾向他分享關於三部曲的「大想法」，他通常會說：「不，我只對『小事情』感興趣。」茱麗葉說：「現在我完全理解了——我們每天就活在這些細節裏。那些細微的動作、我們看到的東西、日常觀察的生活……為了讓電影進入真實而私密的境地，這些細節是有意義且必要的。」茱麗葉回顧當初接演《藍》，是因為一位密友在兩年內失去了因癌症去世的丈夫和兒子。「我們聊了很多：孤獨是什麼感覺？重新找回希望是什麼感覺？如何與那些已不在物理空間中、卻依然在場的生命共處？」

茱麗葉與眾多傑出大師有過合作，她說自己學到的最重要的一點是：「信任你的直覺，你自己的直覺。」她稱讚《別問我是誰》導演安東尼明格拉：「他非常善於溝通，而且給每一個合作者留出空間，美術指導有空間、攝影指導有空間，按自己的方式去創作。」至於那些「不知道如何指導演員」的導演，她也有獨到看法：「他們很棒，因為他們的智慧就在於『讓事情發生』。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學會了耐心，信任想要再試一條的演員。」她總結：「作為導演，你需要了解你的主題、你想去哪裏、你為什麼想拍它。尤其是，你想展示什麼，以及更重要的，你不展示什麼。這樣觀眾才能踏上一段自我探索、自我創造的旅程。」

跨界執導 勇敢成為「初學者」

《尋你我，覓自己》是茱麗葉作為導演製作的第一部影片，記錄了茱麗葉與編舞大師艾甘漢合作創作同名舞蹈劇場的全過程，這部電影是理解她創作世界的重要鑰匙。2007年，茱麗葉與艾甘漢暫停各自事業，聯合創作了大膽創新的舞台作品《In-I》，以舞蹈的形式呈現了一對戀人由愛到分離的過程，多年後，茱麗葉重訪這段充滿啟發的合作歷程，通過從未公開的影像資料，她以電影人的視角，反思創作本身、創作伴隨的風險，以及創作帶來的個人蛻變。在這部影片，她不僅是台上的表演者，更是影片的導演，儘管她笑稱︰「並沒有掌鏡，素材都是姐姐拍攝的。」

影片開篇便是極其緊張的排練場景。茱麗葉解釋她的結構意圖：「我想從那個非常激烈的場景切入，不是因為它的強度，而是因為要『從感覺開始』。我認為在任何藝術中，這都至關重要：不是從頭腦出發，而是從一個更大的、更神秘的地方出發。」她坦言自己的導演意圖正是「不去用旁白解釋發生了什麼」，讓觀眾自己去感受。「有時會模糊、有時會有疑問、有時你會覺得自己完全迷失、甚至可笑，但那都是旅程的一部分。」

談及為何要走出舒適區嘗試舞蹈，茱麗葉說：「成為一個初學者，尤其是在你已經駕輕就熟的時候，把自己放在一個不舒服的境地，我覺得很有意思。」她講述了一個動人的小故事：在倫敦拍戲時，一位來自台灣的身體訓練師為她按摩背部，將手肘抵入她的後背，極其疼痛。就在這時，訓練師問她：「你想跳舞嗎？」茱麗葉回答了「是」。「我完全不知道這個『是』會帶來什麼後果。」隨後她們去看了艾甘漢的演出，便確定了合作。排練室裏聚集了4個大洲的人。「我們完全不同，但正是在差異中找到統一，這非常強大。」

這部電影從開始拍攝到正式誕生歷經近20年，茱麗葉回憶當時正在紐約演出，美國演員羅拔烈福在後台把她拉進化妝間說：「你一定要把這個演出拍成電影。」但直到3年前才有製片人找上門。真正的學習從剪輯開始，茱麗葉花了將近兩年時間思考，最終在剪輯師幫助下，將每一場情緒變化的畫面列印出來貼在大紙板上。「你不需要在電影學院學很多年。你要與你的直覺保持連接，追隨它，相信這就是我想講述的方式。」

現場表演的挑戰極大：「每一晚我都覺得我會死，因為這部作品既是身體上的巨大挑戰，也是情感上的巨大挑戰，就像每晚都要攀登珠穆朗瑪峰。」但「當你活在當下、不去想困難、只是處於當下的真實之中，結束時你會感到非常自由」。茱麗葉透露正在考慮執導一部劇情片：「我希望它是一部小成本作品，因為如果資金太大、東西太多，你就很難自由。一部小而有力的法語片，我希望有一天你們能看到它。」

「我像所有人一樣在追尋」

如今人工智能正在崛起，茱麗葉如何看待AI對影視創作的衝擊和挑戰？茱麗葉認為，需要法律來設限保護演員們的工作，但「我沒有恐懼，因為它叫『人工』智能，那不是真正的智能，不是靈性智能。」對流媒體時代「過於直白」的敘事手法，她毫不掩飾反感：「那種音樂一響就告訴你『恐懼要來了』、『現在該感動了』的做法，我受不了。三、二、一，哭！我管這叫『全取式』情感操縱。我不看那些東西。生命是寶貴的，時間是寶貴的。」她提醒觀眾要謹慎選擇觀看的內容：「在電影史上，有真正的寶石、真正的鑽石，它們可以改變你的生命……你會被那些影像滋養，它們會進入你的夢境、你的存在。所以你觀看的東西，構成了你。」

茱麗葉為年輕創作者送上建議：「也許你的生活中有一些你從未嘗試過的事，那就去試試吧。信任你自己，並且規律地工作。有時我們會模糊、有時會迷失、有時覺得永遠不會成功了……但你必須繼續前行，那就是旅程。」茱麗葉坦言：「我像所有人一樣在追尋。有些天我可能聰明一點，但有些天我一點也不聰明。每一天都有自己的旅程。」她認為做出選擇需要關注內心，但「我們都活在懷疑中，不知道另一邊會發生什麼。在此處看起來明智的事，在彼處可能並非如此。」茱麗葉指出：「做一件事情時，我不是因為有勇氣才去做，而是因為我需要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會走向哪裏？……有時候我一點勇氣都沒有，但我還是會去做。」

Hair by Marco Chan @Marcochanpro @MarcoProArtists

Makeup︰@alice_thelook；@elawwong_thel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