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維港的一條新腰帶

張武昌

維港北岸的海濱路，從堅尼地城到筲箕灣，13公里，說起來似乎只是一條路的事，但住在港島的人都知道，這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過去想沿海走走，總被各種工地、碼頭、設施截斷，走着走着就無路可走了，只得繞進車流喧囂的內街，狼狽得很。

如今不同了。我站在北角東岸板道上，腳下是新鋪的木板，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海。說熟悉，是因為這片海看了幾十年；說陌生，是因為從未試過可以這樣沿着它，一直走，不必繞路，不必中斷。

東岸板道全長2.2公里，分東西兩段，各長約1.1公里。西段今年初就開了，東段這「最後1公里」也於早前開通。說是「一板貫通，暢踏西東」，從此可以從西環一路走到筲箕灣。住得近的居民，可以經常來這裏散步。也有遛狗的人，牽着繩子，讓寵物在寵物友善區裏跑一跑，然後一起踏上板道看海。

板道的設計理念叫「城市海浪」。這名字取得好——海浪是流動的、連貫的、沒有斷裂的，這條板道也是。它設有三座橋樑，其中有一座是維港首個開合橋，還有一座轉盤橋。轉盤橋在和富花園對出，平日早上6點到晚上11點開放，讓市民通行。如果有船隻需要維修或緊急救援，管理公司會預先安排關閉。八號風球以上，橋就不開了。開合橋的開關只需兩分鐘，有燈號提示，紅燈亮起時，行人要停讓。兩分鐘，一座橋從合攏到打開，像一個人張開手臂，讓船隻從懷裏駛過——這畫面想起來就覺得溫柔。

最吸引人的，當然是那個玻璃觀景台。站在玻璃地面上，腳下就是海，海水在幾公尺下流動，一進一退，像城市的呼吸。工作人員會遞上鞋套，要穿上才能上去，既保護玻璃，也保護安全。觀景台每天只開到傍晚6時，天氣不好也會關閉，板道則24小時開放。我想像深夜時分，一個人站在這裏，沒有白日的喧囂，只有海風和城市的燈火，那會是另一種風景。

板道上還有許多細節，橋墩一邊畫着海洋生物，色彩鮮艷，像水族箱的牆；另一邊畫着東區吉祥物「東東」，圓滾滾的，逗孩子喜歡。有階梯式座位可以看日落，有健身設施可以活動筋骨，有釣魚平台讓釣友靜靜等待。

在社交平台上，已經有很多人推薦這裏，叫遊客「別擠星光大道了」。確實，這裏的視野開闊得多。對岸是啟德郵輪碼頭，像一隻潔白的貝殼伏在海邊；啟德體育園的鋼結構在陽光下閃爍；再遠些，觀塘的住宅群密密麻麻，像積木砌成的山。看着落日搭配這山這海這高樓，瞬間又感受到這世界的美好了。我懂那種感覺——香港的美，從來都是這樣，人工與自然交纏，鋼筋與海浪對話。

路上還會經過葛量洪號滅火輪展覽館，就在鰂魚涌公園裏。那艘1953年在香港製造的滅火輪，靜靜泊在岸上，像一位退休的老水手，不再出海，卻還望着海。它是香港博物館收藏的體積最大的展品，記錄着海上滅火的歷史。走近看，船身的漆已經有些斑駁，但骨架依然堅實，彷彿隨時可以再次啟航。

沿着板道繼續向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筲箕灣。再往前走便是維港兩岸最狹窄的地方，對面油塘的樓宇彷彿觸手可及。海風從這裏穿過，帶着鹹澀的味道，也帶着歷史的回響。

黃昏時分，板道變得格外動人。它面向西邊，夕陽正正落在眼前，海面鋪滿金光，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着餘暉，像千萬片碎金。有人停下腳步，舉起手機；有人繼續跑，身影被拉得很長。這一刻，整個維港都安靜下來，只剩下光和水的對話。

這裏的設計視野開闊，能把香港景色盡收眼底。這或許是「海濱共享空間」的特色吧——散步的、跑步的、騎單車的、遛狗的人，各得其所，互不干擾。共享徑給所有人，行人專用徑給想慢慢走的人。空間是大家的，規矩也是大家的。

現時不少旅客都集中在中西區海濱看日落，那裏是最佳觀看點。現在這條新板道，設計別出心裁，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條新貫通的海濱，就像是維港的一條新腰帶，不只是一個工程項目的完成。它是這座城市終於學會的一種溫柔——對海溫柔、對人溫柔、對風景溫柔。13公里，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剛好夠一個人從黃昏走到夜幕降臨，剛好夠他把城市的喧囂一步一步走成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