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於清康熙三十一年,歷經13代匠人薪火相傳,河北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井陘木雕曾是服務宮廷的精湛技藝,如今成為承載中華傳統造物智慧的文化符號。作為北方木雕流派的重要代表,它既兼具北方工藝的雄渾大氣,又吸納南方雕刻的細膩靈動,沉澱下「一刀刻一下,一下鑿一刀」的百年藝訣。90後傳承人許紅陽,以20餘年光陰執刀不輟,將薄浮雕精度從傳統2至5毫米精進至2至4毫米,用「蟬翼作畫」的細膩賦予古藝新生。他以免費博物館、300餘種文創、「非遺進校園」等創新實踐,讓這門300年老手藝走出「深閨」,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一刀一刻間,流淌出新的生命力。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李瑩茵
走進位於河北石家莊的許紅陽木雕博物館,數百件木雕作品陳列其間。掌間小件玲瓏生動,2米大作仰首方見,虯龍盤曲蒼勁十足,流雲拂袖柔美精緻。工作室內,許紅陽手持刻刀入木,手腕輕旋,生硬的木邊便有了靈動的弧度。他神情專注,呼吸輕緩,指尖沾着的木屑隨動作輕輕灑落,掌心因常年握刀結下的厚繭格外清晰。
耐得住寂寞方得木雕精髓
「身邊縈繞的一直是木頭的清香,接過接力棒是自然而然的事。」井陘木雕以太行山特有的崖柏、槐木等為原料,通過選材、構思、畫圖、雕刻、修光、打磨六道工序完成。而許紅陽的木雕人生,從童年在大山裏辨認木料開始。作為井陘許氏木雕第13代傳承人,他7歲學畫打下功底,13歲正式拿起刻刀,如今已在木雕世界裏深耕22年。
不同於同齡人的嬉戲童年,許紅陽的時光多是在車間度過。三伏天的山區作坊像密不透風的蒸籠,他一坐就是四五個小時練習雕刻小彌勒佛。小時候刻刀劃破手指是常事,用布頭草草包紮後繼續雕刻,血漬常常浸染了布頭。「爺爺教導我學木雕要慢、穩、靜,可我當時急於求成,以為能很快雕刻出小動物,實際操作後才發現難度極大。」許紅陽笑着回憶,直到一次次失敗後,他才明白,木雕技藝的精髓藏在「耐得住寂寞」裏。
小時候,他常跟着父親許金考鑽進太行深山,學習辨認崖柏等木料。「父親會讓我閉上眼睛用手摸,硬實的木頭有力道,軟塌塌的撐不起形。」許紅陽回憶說,太行山崖柏生長在貧瘠的懸崖峭壁,缺乏充足水分與養分,卻在風霜中練就堅硬質地與細密紋理,恰好承載井陘木雕「以硬顯柔」的技藝追求。摸着木材的紋理,聞着淡淡的木香,許紅陽對木雕的熱愛日漸深厚,爺爺潛移默化的熏陶,也讓傳承的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斤斤計較」才顯匠心
「『匠』字裏面有個『斤』字,就是要『斤斤計較』。」許紅陽對匠心有着別樣的追求。井陘木雕傳承300年,留下了「一刀刻一下,一下鑿一刀,刻刀順線走,線面成接合」的16字藝訣,要求薄浮雕技藝必須一刀成型,不可重複雕刻,如同毛筆字不可反覆描摹,否則便會失去木材本真的質感。
他堅持採用太行山脈崖柏、槐木等本地材質,彰顯燕趙文化特色,「不同材質適合不同作品,初學者用軟木易上手,熟練者選硬木更出效果。」對於雕刻難度最大的人物題材,他更是精益求精,「木雕的魂全在分毫裏,尤其是臉部的眼睛,雕出傳神效果,作品才會有靈氣。」
許紅陽在核心技法上從未停歇打磨,深浮雕要達到木材厚度的三分之一,鏤空雕需穿透木材形成立體效果,而薄浮雕則是對匠人技藝的終極考驗。在創作《金蟾抱鯉》時,他精準呈現出蟾背與魚背的不同質感;雕刻《蘭》時,細長纖薄的蘭花葉片婀娜多姿,動靜相宜。這些作品既延續了北方木雕的雄渾大氣,又展現出細膩靈動的藝術特質。
精準落刀讓作品「活」起來
「別小看這1毫米,對木雕行業而言,分毫之差,神韻千里。」在許紅陽的技藝生涯中,最具里程碑意義的,是將薄浮雕精度從傳統的2至5毫米精進至2至4毫米。這看似微小的突破,讓粗獷的北方木雕具備了媲美南方微雕的細膩表現力,在業內掀起波瀾。
這份突破背後,是無數個日夜與刻刀、木料的研究打磨。2017年,26歲的許紅陽嘗試在《松鶴延年》中雕刻2毫米薄的仙鶴舌尖。整整半年,他把車間當成了家。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執刀開工,深夜才伴着木屑香離開,單日練習時長超14小時。「創作時精神高度集中,手會微微抖動,稍有差池作品就前功盡棄。」當刀刃穩穩停在2毫米刻度時,仙鶴舌尖的弧度完美展現出振翅欲飛的靈動,他才發現汗已浸濕後背,窗外天光微亮。
如今,再雕刻此類精細部位,許紅陽的手穩如磐石。2023年創作的《敦煌飛天》,是他最滿意的作品。這件耗時11個月的參賽作品,融合圓雕、透雕、鏤空雕等多種技法,為了捕捉神女的神韻,他在牆上貼了上百張傳統壁畫與現代美學素材做參考。為了勾勒出神女靈動的眉眼輪廓,他再次以薄浮雕雕琢眼睫毛,「畫龍點睛」讓人物更鮮活生動。「薄浮雕以『薄』顯『透』,以『精』見『神』,每一刀都要精準無誤,才能讓作品有生命力。」許紅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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