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為標
下午碼字時,電腦右下角忽然跳出一個小視窗:AI寫作,快人一步,高品質文章一鍵生成。順帶還給我推薦了一隻「DeepSeek」的股票。
我嘴角微揚,臉上掛着一絲複雜的笑意。點開「DeepSeek」官網,猶豫再三,又將握着滑鼠的食指縮回來,忍住沒有下載,似乎心裏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或者說有點不好意思馬上下手。
至於股票,更沒有勇氣去碰它。我並不想隱瞞、更不想否認,自己是真心喜歡錢的人,有時做夢都希望早點實現財富自由,和摳摳搜搜的日子說再見。但憑目前的智商,要想從股市上薅幾把羊毛,可謂有賊心、沒有賊膽,就算真有天上掉餡餅的美事,憑我這雙不算有力的手,也未必能接得住。於是識趣地按下滑鼠,關閉了眼前這個誘人的小視窗。
和文友們一起茶敘時,也會常常聊到AI創作的話題。坐在哪裏,議論就到哪裏。如今文學創作這行道水越來越深,「豆包」、「DeepSeek」這樣的智慧軟體,已經強大到不可思議。輸入一個標題,下幾道指令,眨眼工夫,一篇洋洋灑灑的文章便已生成。就好比你想吃一道菜,只需要報上菜名,就有無數大廚下廚,添油加醋,為你提供雲服務。就像老鼠爬上了餐桌,躺吃、躺喝啥都不缺。
AI寫作,雖然功能強大,但對我這樣喜歡懷舊的作者而言,似乎關係並不大,即或被人吹得神乎其神,仍舊不為所動。迄今為止,對「豆包」、「DeepSeek」一類的小程式,連滑鼠都沒點開過,而是堅持苦行僧一般的創作,總覺得經過獨立思考寫出來的文字,才是問心無愧的。哪怕發表得再少,也是自己一字一句、精挑細選出來的結晶。
偶爾也會在枱燈下反省,在眼花繚亂的網絡時代,文學創作形態其實早就此一時、彼一時發生了改變。自己這樣一根筋,在傳統的碼字模式裏固執地堅守,或許在圈子中就是個落伍的笑話。更何況不用AI寫作,並不是值得在眾人面前炫耀的談資。
不可否認,人工智能的速度與激情,正不斷刷新人們的認知。尤其在追求精準演算法、崇尚完美智慧等層面,已達成高度默契和共識。但在文學創作上,終究還存在肉眼可見的溫差。儘管AI創作可以在轉眼之間,完成一篇邏輯性不錯的文章,但其背後,卻是依靠海量文字資訊提取關鍵字,用一個個冰冷的數位記號,在排列演算法中速成的速食式語料組合。這種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文字代工,顯然不能和作者字斟句酌、掰開揉碎的在場感相提並論。因為它既沒有作者血液的澎湃,更沒有作者情感的燃燒。
換句話說,看似萬能的AI創作,其本質卻是一種隱形的格式化複製和模仿,將眾多作者在創作時的情緒和感受,籠統演繹為大眾化的共性敘事樣本。晃一看,朝花夕拾、草木魚蟲,說得有鼻子有眼。但仔細品讀卻會發現,這些文字是缺少溫度的氾濫抒情、故作高深的說理思辨、同質化的說教和套路。
明代劇作家湯顯祖在《牡丹亭·寫真》中曾給我們留下「三分春色描來易,一段傷心畫出難」的至理名言。大致意思是:人的眉目口鼻,是外在的、具象的,容易畫得準確逼真,故曰「描來易」;而人的各種情緒、喜怒哀樂是內在的、抽象的,很難通過繪畫表現出來,故曰「畫出難」。
AI創作與作者調動感官系統,通過生活細節、人物情感謀篇布局創作出來的作品,其根本區別也正在於此。AI創作不會有痛感,也沒有即時的情緒反應,不會因為寫不出一個詞,而撓着頭髮發呆。如果我不告訴它,它便無從知道,我內心深處曾經刻骨銘心喜歡過誰?或者正兒八經恨過誰?它知道難受這個詞,卻無從知道難受時的個體化差異。更無法做到作者通過即時靈感,完成從大腦到鍵盤的在場化表達。
當然,我不使用AI創作,並不意味要逃避現實,只是習慣在創作時一字一句地琢磨,言為心聲地認真寫好每個句子,不強求一定能感動別人,但至少要做到不留遺憾先感動自己。這既是對文字的虔誠和敬畏,更是不願被AI所定義,剝奪屬於作者自己獨立思考的想像力和感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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