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說是「煙花三月下揚州」,我一路駕車緊趕慢趕,腳步終究還是慢了半拍,抵達揚州時,已是4月初。
又因為人多,一直嚮往的瘦西湖也沒有去看。倒也不覺得遺憾,我一意奔赴揚州的春天,並不為走馬觀花地打卡,只想沉下心來細品。4月的風更和緩,花更繁盛,時光也更慢,恰好能把這份獨屬於江南的溫婉與閒適看得更清,讓我與這座古城,有一場不慌不忙的相遇。
揚州給我的第一個驚喜,是我落腳的寄園旅店。
寄園隱在揚州老城的小巷深處,兜兜轉轉,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便走進了歷經歲月的民國老宅。初見便是驚艷,彷彿穿越回舊時。這座看似普通的老宅,已見證過無數風流往事。民國年間,諸多文人雅士、藝術名家都曾在此駐足,京劇大師梅蘭芳先生也曾下榻於此。很難不去想像當年的寄園是何等光景,或許在某個春日午後,梅蘭芳曾在庭院中踱步,賞着院中花木,醞釀戲文身段;或許在月色皎潔的夜晚,廊下燈火闌珊,往來的名士談詩論藝,笑語漫過院牆。一樑一柱,一磚一瓦,都曾聽過婉轉的唱腔,見過文人的才情,藏着不為人知的舊事。如今人去園靜,可沉澱下來的氣韻卻未消散,反而與老宅的肌理合為一體。
這裏沒有現代酒店的冰冷規整,反倒有着家一般的溫情,還有着歷史建築獨有的厚重與詩意,住下來,就連夜裏做的夢也是帶着古舊的香甜的。
從寄園去參觀朱自清舊居,要經過幾條彎彎繞繞的狹窄的巷子,巷子裏花木生長正盛,紫藤花順着牆頭蔓延,垂下一串串紫瑩瑩的花穗,風一吹,伴着花香落下細碎的花瓣;月季開得熱烈,粉的、紅的,花苞挨挨擠擠,綴在青磚黛瓦間,香味遊蕩在巷陌中……思緒便不自覺地飄遠,眼前的草木、院牆,像紫藤的花穗一般串起揚州的千年過往,江南名都的繁華、文人墨客的流連、民國歲月的轉場……皆深藏於此。
到了揚州,總要去富春茶社,赴一場地道的茶約。富春茶社門面不大,內裏乾坤卻不小,方桌木椅,古樸地刻着歲月的痕跡。我獨自前往,嘴雖饞,卻也不敢多點,只要了一盤蟹黃乾絲,一籠各式點心。後來乘出租車,健談的司機小哥阿濤問我對富春茶社吃食的評價,我只說「和味」。而這兩個字,大抵是資深吃貨對吃食能給出的最高讚賞了。
清晨去旅社附近的天主教堂望彌撒,走的是一條極老舊的街道,走着走着,就遇見一個小集市,沿路擺着賣菜的、賣水果的、賣魚的、賣雞蛋的、賣包點的小攤檔,果紅菜綠,蒸籠冒着熱氣,沒有人大聲叫賣,交易的聲音也是輕柔的。忽地看見路旁剛冒出新芽的樹幹上掛着城市詩歌節的紙牌,上面寫着:「在痛苦的盡頭/一扇門打開/我聽見/我的靈魂在歌唱/說:試試這個春天/試試這個春天。」
那些詩句令人真切地感覺,這是一座能讓人變得柔軟的城市,它有老城市固有的濃濃的煙火味,更有煙火之上的風雅。我也因此想起自己在歌詞中寫的︰「誰又不是借了這身皮囊,來赴一場盛大的流浪?」
流浪到揚州,在它的柔軟裏、在它帶着煙火味的風雅中,與寄園邂逅,摁下奔波的暫停鍵,在一個個微小又雋永的瞬間,尋一段舊夢,又何嘗不是旅途中難得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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