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嶺今談】詞筆生花開女學 佛心護世入南海

在近代中國歷史上有一位傳奇人物——呂碧城（1883–1943）。她擁有女詞人、報人、教育家和佛教居士等多重身份，也是一位矢志篤行的女性主義者。她早年在報章撰文倡導女權運動與女子教育，並出任天津公立女學堂總教習，致力於女性啟蒙事業。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呂碧城多次遊歷歐美，受西方素食思想與佛教觀念影響，逐漸形成「戒殺護生」的理念，並皈依佛教。她積極引介西方素食文化，參與推動了中國保護動物會於1934年的成立。

奇牛跪地訴生機

在呂碧城看來，動物是「有情」的生命。她寫道：「禽獸亦是生物，其感覺及慾望，與吾人相似，所異者程度之高低而已。」

在《奇牛》一文中，她記述了上海一頭即將被宰殺的小黃牛，倉皇中逃入一家商店，流淚跪地乞生，似知人意，最終獲救的故事。她主張一切生命皆有平等的生存權，尤其關切代人勞作的動物，如牛、馬、驢、騾，認為牠們應被稱作「工獸」或「次等工人」，不僅應該禁止屠宰，更應通過立法保障其作為「合法勞工」的權益。針對「非我族類、不得以人道」的觀點，她駁斥道：「人類與物類，本族與他族之間，其差別僅親疏遠近而已。」

呂碧城對動物的關懷，並非居高臨下的憐憫，而是源於深刻的共情。她將動物議題與性別、種族、階級等權力結構相貫通，指出動物、女性、黑人、勞工等同處被剝削、被壓迫的境地，批判弱肉強食的利己邏輯。這正是女性主義動物倫理的核心關切之一：揭示對女性的壓迫與對動物的壓迫之間的內在聯結。

「蔬食主義以公道為本，乃人生最高之標準，概括一切道德之運動，鏟除一切罪惡之根株。」在當時，呂碧城的主張即便是對於西方世界來說，也更為先鋒和激進。在歐美主流的動物保護和素食運動仍以反對虐待動物為訴求的時候，呂碧城已經公開倡導徹底「戒殺」和「食素」。

1929年5月，她作為唯一受邀的中國人赴奧地利維也納出席國際保護動物會議，並發表《廢屠》的主題演說。次年8月，美國蔬食會刊物《蔬食月刊》專文介紹她，譽其為「中國著名詩人、知名人道主義者、典型的素食者」。

1940年後，呂碧城因日本侵華戰爭避居香港，居於東蓮覺苑，潛心修佛，直至1943年因病去世。遵其遺願，親友將她的骨灰和麵為丸，撒入南海，供魚吞食，以身體力行其眾生平等之願。

筆者認為，回顧近代中國與世界動物保護及素食提倡議題時，不應忽視女性及女性主義思想在其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呂碧城以其融貫女權、佛理與科學的女性主義動物倫理，在近代中國開啟了超越人類中心主義的深刻思考，為公道與正義的實踐留下了珍貴的思想遺產。

●杜春媚 嶺南大學歷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