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很不愛最近的天氣,不陰不晴,周遭像是被浸透了水的棉胎沉沉覆住,不止面目模糊不清,脖頸都擔了壓力。冷氣機是一刻也不能關。北方的朋友說大部分香港人總格外顯年輕,可能跟常年呆在冷氣房裏有關。凍齡是不是真的跟冷氣有關,未曾深究,但長時間氤氳在濕潤的空氣裏,皮膚不易乾裂老化確實是有科學依據。世界各地研製的化妝品都在香港售賣,無論哪一種文字說明,保濕功效必定是統一標配。
季節性濕氣過重,最直觀的反應便是早起的周身不適。眼皮沉重,筋骨酸軟,在枕上反覆掙扎,就是難以起身。從頭到腳,好似被細細的藤蘿,縛得密密實實,木乃伊也不過如此。但更像是困在繭子裏的蠶,要努力使勁,才能用嘴撕開一個口子破繭而出。畢竟,對於大多數工薪族而言,日日準時出門上班,與春蠶到死絲方盡,內裏的意思是一致的。
在枕頭上艱難破繭時,隔窗望出去,遠處的南丫島、近處的火藥洲,隱匿在茫茫霧靄之中,青灰色的浮霧裏,不時有船隻駛過。個頭小的船艇,半掩在迷茫裏,拖着一道水紋迤邐緩行,很有幾分水墨長卷的詩境。塊頭碩大的遠洋巨輪,滿載顏色鮮亮的集裝箱,破霧前行,襯着航道附近的樓宇工廈,又顯露出港口城市特有的工業冷硬。傳統審美的中國風和鋼筋水泥森林交錯替換,愈發顯現出這種城市的薈萃混搭。
窗下扶欄上栽種的幾盆多肉,葉片肥碩,枝莖粗壯,嘟嘟囔囔擠成一團,沒在濕霧裏,還是沒心沒肺的樣子。
城中超過七成的新鮮漁獲,是由樓下的香港仔魚類批發市場供應。這一帶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也不管是幾點,總歸行人匆匆,車水馬龍。美國夥以色列攻打伊朗,以為會是場速戰速決的閃電戰,不料,伊朗挾霍爾木茲海峽來對抗,弄得全球油價飆升,各國民怨沸騰。香港也不能置身事外,公帑救急補貼商用車船,隧道費跟着減半,民困得以略略紓緩。漁民們仍有抱怨,出海捕撈一次,支出的柴油費,比往日攀升了萬餘元,已難以承擔。最近,去魚市場的攤檔上逛了一下,海產果然升價不少。不過,民以食為天,吃慣了新鮮海味的人,一時之間還是不會讓嘴受屈。若便宜就多買幾樣,現在價貴,就少買一些。小老百姓的適應性很強,再小的夾縫裏,也能找到忍耐下去的一絲絲亮光。很多航空公司不講武德,因應油價核算成本,頻頻取消航班,惹得需按計劃出行的人,不免心焦。好在內地高鐵路網早已布局得四通八達,大大分攤了機場的壓力。僅從西九龍高鐵站出發,就能直達110個站點。到廣州、潮汕、廈門等站點,一票難求則是常態。
千難萬難,終於還是離了枕頭。收拾停當,按例出門跑步,順着薄扶林水塘一路攀援到了山頂盧吉道。天並未下雨,濃重的濕霧在林間緩緩流動,凝結在樹葉尖角的水氣,滴滴答答,不時跌落,猶如雨下。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不少赤着上身的精壯外籍人士,看樣子已是跑了好幾圈。頭頂冒出的熱氣,一朵一朵,狀若散開的蒲公英,有一點點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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