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拾景記（二）

●木木

這道綿延近千米的山樑，如一面屏風，亦如一排柵欄，橫亘於黔江城區與石會鎮之間。山樑有一個雄奇的名字：梅子關。「梅子」之名，並非當地盛產梅子，而是土家語「畢茲」的音譯，其意正是族名「土家」。

梅子關作為武陵山脈眾多隘口之一，既是地理的隘口，亦是文化的隘口。地理上講，梅子關山梁南端有大梅子關，北端有小梅子關。川湘公路開通前，從郁山鎮到黔江縣城有一條官方驛道，翻越大梅子關；從石會鎮到黔江縣城有一條山野村道，翻越小梅子關。作為黔江門戶，這裏自古以來就是兵家要地，從三國時期昭烈征吳，到近現代太平天國、抗日戰爭、解放戰爭，都曾經歷戰事。文化上講，梅子關周邊山區，漢文化與土苗文化交匯、交融、交鋒，民風純樸而彪悍。山高路遠，經濟落後，素有民諺「養兒不用教，酉秀黔彭走一遭」狀其荒僻淒苦。清乾隆年間進士張九鎰，出任四川川東道期間，著有一首五律《梅子關》，濃郁的蕭瑟蒼涼感，撲面而來：

問關梅止渴  到此了無梅

但見孤雲去  不知何日歸

山空飛鳥歇  樹古懸崖摧

故國西南外  登臨首再回

1937年1月，川湘公路全線開通，作為抗戰期間的「生命線」發揮了關鍵作用。特別是長江航運被日軍封鎖後，大批國際援華物資從廣西北部灣上岸，經此路運往戰時首都重慶。這是一條基本靠人工開鑿出來的山間公路，梅子關段與湘西矮寨段、武隆白馬段並稱川湘公路三大險，懸崖峭壁，急彎陡坡，滑沙走石，十分難行。民謠「三十六道拐，七十二道彎，行遍天下路，難過梅子關」，長期在渝東南一帶流傳。直到1992年梅子關隧道打通，黔江人民才告別這段讓多少外地司機不寒而慄的險途。

我們是冒着霏霏細雨走上川湘公路故道的，從石會鎮梅子村上山，城西街道冊山社區下山。這段路翻越小梅子關，向來以崎嶇險峻聞名，且夏有雨水滑坡、冬有冰雪封凍而常不得通行。由於30多年沒有跑車了，不少路段已長滿雜草，還因石沙塌方造成數處阻斷。一路上隨意聊着早年傳說掌故，特別是一些司機的驚險趣事，彷彿回到往日時光。登上梅子關埡口時，雨已經停了。回首石會鎮方向，但見老窖溪大峽谷赫然鋪陳。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奇石怪崖，不勝枚舉。在亞熱帶濕潤氣候滋養下，溪澗水霧瀰漫，山嶺草木葱蘢。國道319線如一條巨蟒，在一片蒼茫中蜿蜒伸向遠方。登高遠眺，撫今追昔，心下凜然。無論地理位置、歷史地位，還是文化內涵，「梅嶺雄關」都堪稱石會第一景——

大關雄峙小關隨 一道天梁破翠微

驛路如絲雲上落 野溪似帶草間飛

神工鬼斧開頑石  雨宿風餐勒史碑

三十六彎最險處  猶聞隱隱戰歌回

石會之名，常被誤解為「石頭會聚」，形容當地石頭甚多。石會鎮位於武陵山下，群峰環峙，石頭自然是多的。不過，石會得名，卻與此並不相干，而是官方驛站「石塔鋪」與鄉間集鎮「兩會壩」之合稱。據載，石塔鋪清代設官方驛站，古驛道由涪陵、武隆、彭水而來，在此交換文書並歇息休整後，翻越武陵山主峰，經大梅子關前往黔江、酉陽等地。如今的石塔鋪，驛站的痕跡已蕩然無存，一個有着十多戶人家的自然村落，在青山綠水間怡然而居。

尋訪古驛道石會段，是此次「拾景」之旅的重頭戲。這條古道歷史遺蹟甚多，各種有趣的民間故事廣泛流傳，是欣賞武陵山風光的天然走廊。

從石塔鋪啟程，抬腳是一段長達九華里的山路，蜿蜒起伏，拾級而上，名喚「九里坡」。山路緣溪而行，樹木草叢間不時傳來潺潺水聲。溪流來自半山上一個石洞，故名夾洞溪，亦因沿九里坡流淌而稱九曲水。隨山路宛轉而上，武陵仙山真武觀遺蹟時隱時現，周圍山嶺錯落，嵐霧裊裊，如仙如幻。一首託名張九鎰的五言詩（在其二十四卷個人詩集《退谷詩鈔》刻本中並未收錄）流傳甚廣，可證其勝：

山上九里坡 山下九曲水

水清石有聲  沁心復沁耳

相傳東漢伏波將軍馬援曾駐防石塔鋪一帶，征討武陵蠻，並在九里坡留下射鹿的傳說。後人在九里坡立有伏波碑，真武觀還供奉張之洞捐置的伏波將軍神像，以紀其功。但真武觀已毀，神像何去，伏波碑具體立於何處，皆語焉不祥。據清光緒年間黔江知縣張九章考證，「伏波征武陵蠻，大都在今湖湘辰沅間」，不可能駐防於此，馬援恐係馬良所訛。馬良為三國蜀漢名臣，深得劉備和諸葛亮器重，曾出色完成出使東吳的任務。昭烈征吳時，馬良官拜侍中，受命招撫五溪蠻，以為外援。馬良攜金帶銀深入武陵山區，成功說服沙摩柯等五溪蠻首領率數萬精兵助戰。後來蜀軍在夷陵之戰中大敗，五溪蠻兵幾乎全軍覆沒，馬良也在亂軍中遇害身亡。

上得九里坡，經柑子坪到達蓮峰古寺。古寺坐北朝南，數峰環列，狀若蓮瓣。不過，山形地勢依舊，寺廟早已不存。這裏曾改建為武陵小學，也已停辦，現為黔江區書法家協會培訓基地及匹克球、羽毛球協會青少年訓練基地。沿古寺遺址往南，先下山後上山，古道崎嶇難行，灌木雜草覆蓋大多路段，石板路基長滿青苔。儘管鎮裏安排專人提前兩小時出發開路，砍茅草，剔樹枝，走起來仍是十分費勁。一路上古木、奇石、野花不絕，數條山溪緩緩而行，溪上搭建了簡陋的木橋，也有精緻的石橋。沿途一些小地名頗為生動形象，如酷似雄獅的一塊山岩名「獅子口」，兩山之間一座造型古樸的單孔石橋名「連山橋」。連山橋下清澈的溪流，正是老窖溪的源頭，下行數百米，便跌落成夾眼塘瀑布。「倒馬坎」更形象，這段路坡度極大，所「倒」之「馬」並非真馬，而是馱運物品的背夾，木棍製成，習稱木馬。當年不知有多少肩挑背扛的行商和鹽客在這裏栽了跟頭，才留下如此有趣的地名。

翻過倒馬坎，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狹長的梯田梯土，油菜花正開得燦爛。這裏名叫田壩，數十畝農田，坦露在崇山峻嶺之間，好一處「柴方水圓」之地。順勢而望，大梅子關埡口在一道逶迤的山樑上赫然可見。回望蓮峰寺遺址，蓮花形山峰更見清晰。所謂望山跑死馬，大梅子關彷彿近在咫尺，爬上去卻花了大半個鐘頭。埡口一邊一塊巨石，如一對門柵鎖住這方水土。長約十二三公里的石會古驛道，至此全部走完。回想這一路所見所聞所思，「古道驛蹤」作為石會代表性景觀，確有其不可取代的價值——

夾洞溪邊九里坡  半坡嵐霧半煙蘿

蓮峰古寺今何在  獅口小橋曾幾多

倒馬坎前分野草  驛田壩上唱鹽歌

雄關一道橫天出  且把滄桑入漢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