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之境(原名趙志軍)
在扎蘭屯師範學校的冬天,和學生一起踢足球時很是熱鬧。雪地裏的球滾不快,大家哈着白氣跑,摔倒了也不疼,因為雪厚。有個學生滑倒後乾脆躺在雪裏大笑,其他人圍過去往他身上揚雪,笑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傳得很遠。
教室裏又是另一種光景。我在黑板上示範素描結構,粉筆凍得硬梆梆的,寫出來的字有點脆,偶爾會斷。但學生們裹着棉襖、搓着手認真畫畫的樣子,讓人心頭一熱。課餘時間和單身老師們下圍棋,窗玻璃上結着厚厚的冰花,屋裏爐子上的水壺噝噝響,棋子落在棋盤上,聲音清脆。
那時候我突然覺得,校園和社會之間雖然只隔一道牆,但裏面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外面的紛擾、艱難、算計,在這裏都被過濾掉了。生活單純,甚至有點苦,但苦得乾淨,苦得有樂趣。大家的臉上都洋溢着金燦燦的、陽光般的笑臉。這句話寫出來像套話,但當時確實是這樣。
轉過年來,到了1989年春天,我向教研室提議:能不能搞一個展覽廳?美術教研室有一群很好的老師。張永柱老師、馬志友老師,還有幾位同仁,聽了我的想法都很贊同。大家說,學生畫了那麼多好作品,老師也畫了不少,一直沒地方掛。走廊裏掛過幾回,光線不好,也掛不下幾張。如果能有一個專門的空間,哪怕小一點,也很有意義。張永柱老師性格爽快,說:「我去找校長談。」徐鳳儒校長聽完,沒有猶豫,當場表示支持。他說學校條件有限,但美術教育需要平台,能擠的地方就擠一個出來。他讓總務處的劉校長去落實。劉校長帶着我們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鍋爐房隔壁。那裏有一間不到200平米的空間,以前是學校的倉庫,堆着些舊桌椅和雜物,光線暗,牆壁灰撲撲的,一股黴味。劉校長問 : 「這地方行不行 ?」 我們說 : 「行 。」
雖然心裏也知道,隔壁就是鍋爐房,運煤的通道就在旁邊,但有一個獨立的空間已經不容易了。教研室提出具體要求:牆壁找平、刷白,裝掛畫的掛線,地面鋪上瓷磚,燈光用普通的白熾燈管。總務處很快安排人做了。裝修很簡單,沒有什麼設計感,但牆面乾淨了,燈一亮,整個屋子竟然有了幾分展廳的樣子。就在裝修快完工的時候,馬志友老師忽然說:「咱們得起個名字吧。開館第一展,就做教研室教師作品展,怎麼樣?」大家一致同意。馬老師又說:「請徐校長題寫吧。」徐校長聽了,笑了笑,說:「我們學校條件有限,展覽廳的空間也不夠大,那就叫『小小畫廊』吧。」名字定下來那天,我們都覺得好。「小小」兩個字,不是自謙,是坦誠。我們確實小,空間小,起步小,但小有小的鄭重。總務處還特意做了一塊木質的牌匾,白底黑字,「小小畫廊」4個字端端正正。牌匾掛上去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一個不到200平米的舊倉庫,隔壁是鍋爐房的煤灰和熱氣,門口卻掛上了這樣一塊牌匾。藝術的氣息,就這樣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悄悄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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