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征
某一個春天的晚上,我因為要去林肯爵士樂上海中心聽一場三重奏,需要穿過外灘。那一晚的外灘格外美麗。這並不是我第一次來外灘了,早在十多年前,我剛剛從巴黎回到內地的時候,好朋友陳凱兄就把我從浦東機場接到黃浦江邊,先吃了一頓飯,然後就開着車在中山東一路上兜風。夜晚的外灘格外美麗,陸家嘴的東方明珠,還有震旦國際大樓都亮起燈來,浦西一側的大理石建築則巍峨莊嚴,一派大城市氣象。後來,又數次來過。一次是辦事,順道看個展覽,更多的時候是帶親友來打卡名勝。心情嘛,早就不復當初嘍。
不過這個春天再來,卻感受到了格外的美。因為這一次,我只是經過,並不在此過多停留。外灘於是就作為一個在途中的、霓虹閃耀的通道起作用,就像是一個安安靜靜的背景。於是這繁華就不帶絲毫負擔。或者它本來被造出來就是為了吸引目光、講述繁華,可這時候這個近乎強迫性的目的就減弱了,因為,倘若你是專程來看這個夜景,反倒在瞬間的興奮之後,很快就會意興闌珊。先睹為快的期待在你將這一切夜色盡收眼底之後,就被去魅了。這就是很多人來到外灘之後,拍完照片,即刻就走的原因。好像要計劃去一個地方,然後這個地方去了,計劃就完成了。
但是,倘若這個外灘夜色是一段路程,那心情是不一樣的。你會很安心地邊走邊看,又會因為自己的心不在焉讓一時的新鮮感被中和為各種感官的啟發。譬如那晚的遊客多不多,誰在那裏直播、拍短視頻、表演才藝。他們穿着什麼衣服,做什麼動作。那夜的風、月色(儘管霓虹燈那樣閃亮)如何,空氣中濕度如何,初春的上海冷嗎?會因為靠近水而更冷嗎?又或者,遇到哪一段人少一點,你會看着時間還早,就靠着欄杆往對岸盡力遠眺。這一切的感官調動,恰恰是在外灘成為一個通道,而不是一個目的地才被激活了。也就是說,當一個地標不再成為一個地標,而成為一個背景,反倒它才成為一個真正的存在。就好像功夫茶具,只有在喝茶的時候最尊貴,而那時候,它並不是主角,而是配角。同樣的,一個歐洲建築,譬如歌劇院,美固然是美的,但是花8歐元去參觀,遠遠比不上去那裏聽一場歌劇對它的敬意更大。歌劇院從來不是主角,甚至舞台上的歌劇本身也不是,而是那一夜那裏發生的一切。所以,一個地標,只有不被當成一個目標,它才能因為自然的無目的性讓它周遭的一切都成為對此地的修辭。因為我是在外灘的盡頭聽一場音樂會,那個外灘固然還是那個外灘,但是,它又僅屬於當時了。
這時候忽然想起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的那句格言:「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這句格言為我們所熟知。我們往往將它對於時間變化的強調固定到這個河流,以為哲學家把河流的流動當成是唯一的運動意指。其實,這裏倒有另一重含義,並不是指那條河流的運動,而是人本身的運動,即踏入。這時候的河流就從一個變化的,被證實是變化的自然世界變成了人的一種經歷。這經歷因這河流乃是一段旅程而讓我們難以忘懷。這是「那」條河,有樹木,兩岸是青色的,那是一個下午?晚上?還是一個清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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