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導演伊迪高安怡迪(IldikóEnyedi)的新作《寂靜的朋友》以其獨特的視角和詩意的沉默,在國際影壇引發熱議。這位曾憑藉《肉與靈》斬獲柏林影展金熊獎的導演,此次將鏡頭對準了植物與人類之間微妙而深刻的聯繫。第五十屆香港國際電影節(HKIFF50),伊迪高安怡迪攜《寂靜的朋友》來港進行亞洲首映,其間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分享了這部影片的創作理念、技術探索,以及她對感知、孤獨與自然世界的思考。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圖︰香港國際電影節提供
上世紀初,大學首位女生有志於研究植物奧秘,但在男性主導的社會難以出頭。七十年代,同一所大學的腼腆男生協助心儀女孩做實驗,與天竺葵產生感應。二十一世紀,來自香港的腦神經學家黃教授(梁朝偉飾)滯留校園,開始探索人與樹的心靈奧秘。佇立校園的銀杏樹下,默默見證歲月變遷……
「為什麼我們不拍一部關於植物的電影呢?」一位德國製片人朋友的隨口提議,成為了《寂靜的朋友》最初的種子。伊迪高安怡迪回憶,這位朋友很了解她的創作風格,所以提議一出,她立刻就有了想法,「具體怎麼想到的我自己也說不清,之後就把它發展成了完整的劇本。」
看似偶然的靈感迸發,實則有着深厚的創作土壤。伊迪高安怡迪之前的作品中就已出現過植物和動物元素,而她對「身心分離」主題的持續關注,更為這部影片埋下了伏筆。伊迪高安怡迪指出:「我們所認為的客觀世界,不過是我們感官感知的結果。有很多聲音我們聽不到,很多波段我們看不到,我們能感知到的聲與像只是極小的一部分,但我們卻稱之為現實。而其他生物有着各自的現實,這些現實和我們的同樣有效。」
《寂靜的朋友》將使觀眾關注到人類感官的局限性。伊迪高安怡迪認為,當代社會的「寂靜」並非源於感知本身,而是源於我們將自己的感知視為唯一有效的存在。「這讓我們變得非常孤獨。我們總覺得自己感受到的就是全部,卻忽略了其他生命的視角,這種認知上的狹隘,讓我們與世界產生了隔閡。」
傳統電影語言架起人與自然橋樑
為何選擇了樹作為主角?伊迪高安怡迪表示︰「因為人類更容易接受樹作為英雄。樹壽命長、體型大,當你為人類觀眾製作電影時,必須引入一個能讓他們產生情感依戀的英雄。」但她亦指出,在七十年代的段落中,植物主角是天竺葵——一種非常普通、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小植物。「我想通過它表明,即使是這種簡單又普通的小植物,你也能與它建立情感連接。沒有任何一種植物、任何一個生命是無聊的,每一個生命都有其獨特的價值和魅力。」
《寂靜的朋友》中植物對觸摸、聲音和電信號的逼真反應,讓許多觀眾驚嘆不已。伊迪高安怡迪透露︰「影片中看到的一切,都以科學實驗為基礎。」但要讓這些內容貼近觀眾,他們實際上運用了非常傳統的電影語言和技巧——「就像在電影中讓觀眾貼近一個人物、對一個人產生感情那樣,我們把同樣的方法用在了植物、樹木身上。」科學提供了真實的依據,而電影藝術則讓這種真實變得有溫度、有情感。
植物沒有面部表情,為了讓觀眾能夠產生共情,伊迪高安怡迪深入探索了視覺和聽覺的雙重感官,再通過它們喚起嗅覺、觸覺以及複雜的心靈感受。「在這部電影中,核心是一棵樹,一個感官與我們截然不同的生命,所以這項工作就顯得尤為重要。」不同的鏡頭角度捕捉植物的細節——樹葉的顫動、根系的生長,搭配精心設計的聲音,讓觀眾感受到植物的「情緒」和「生命力」。
聲音設計在影片承擔了重要的敘事功能。伊迪高安怡迪團隊把自然界中原本只作為背景音的自然聲響凸顯出來——樹葉的沙沙聲、風聲、昆蟲的鳴叫聲,都不再是背景,而是處於前景位置。其次,他們用聲音來展現那些原本無法直接感受到的東西:「比如根系的聲音,它能讓人感受到地下那些強大的元素,這些元素通常是我們看不見的,但現在我們通過聲音讓它們顯現出來。」這些想像出來的聲音,完全基於人類的日常感知構建,成為連接觀眾與植物世界的重要紐帶。
演員挑戰巨大 電影沒有傳統對白
影片的時間感非常特別,既有實驗觀察的即時性,又有植物生長的漫長時間跨度。伊迪高安怡迪將其描述為「一種非常具有音樂性的剪輯方式」——從一種時間維度轉換到另一種,始終與情感和感官相連。「每當對影片做出任何重大改動,整個平衡都必須重新調整。」通過這種剪輯方式,觀眾既能感受到科學實驗的嚴謹與即時,又能體會到植物生長的緩慢與堅韌,從而更深刻地理解生命的不同節奏。
《寂靜的朋友》幾乎沒有傳統對白,這對演員的表演提出了巨大挑戰。伊迪高安怡迪以與嬰兒交流作比:「當無法依靠語言時,你就必須找到其他的溝通渠道。當某種能力受到限制時,就會催生出一種美好的創造力。」正如影片中管理員和華裔教授,一個只說德語、一個說粵語和英語,沒有共同語言,卻必須找到其他方式拉近彼此的距離。演員們通過眼神、肢體動作和情緒的傳遞,展現與植物之間的連接。
電影中,人類角色的表演非常克制,幾乎一動不動,與植物的沉默活動相呼應。伊迪高安怡迪認為這些表演非常有表現力:「他們雖然孤獨,但正是這種『存在感』,而非對白或動作,才是影片的驅動力。」她並非想暗示植物比人類更有生命力,而是想展現不同生命的存在狀態——人類的生命力往往體現在喧囂和行動中,而植物的生命力則體現在沉默和堅持中,兩者只是形式不同,沒有高低之分。
影片中有一個特別鏡頭,梁朝偉在樹下赤裸身體,被許多觀眾解讀為與樹的完全連接。伊迪高安怡迪確認了這一點:「他正在努力進入他在影片開頭時提到的嬰兒的心智狀態——與萬物融為一體,不與世界分離。那種自我與世界之間的融合,成年人很難做到,但對於嬰兒、動物或植物來說卻是天然存在的。」伊迪高安怡迪想通過這個鏡頭表達人類與自然的徹底連接,回歸生命的本真狀態。
三個不同時代的人物不存在聯繫
電影中涉及了三個不同時代的人物,在通常的設定中,這三個主角之間會存在某種關聯,但伊迪高安怡迪明確表示,人類角色之間沒有緊密聯繫。「這個設定非常重要,因為我希望他們是與樹建立連接,那棵古樹,以及它與黃教授之間的友誼,才是影片故事線的核心。」讓人們對樹這樣沉默、靜止的生命產生感知並不容易,人類只是這棵樹漫長生命中的一個個瞬間。伊迪高安怡迪更希望觀眾關注人類與植物之間的這種特殊友誼。
那麼,為什麼選擇這三個不同的時間節點?伊迪高安怡迪解釋,這些時間是近代過去120年裏人類感知發生變化的時刻——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一切都受到質疑、被重新想像;1908年,一個非常古老的思維體系開始瓦解;而2020年,全球各地的人們都被迫隔離,有了時間重新思考自己在自然中的位置。通過這三個不同時代的人物,可以清晰地看到人類認知的演變,以及人與自然關係的變化。
值得一提的是,七十年代的女學生是當時大學唯一錄取的女學生,面試時曾經受到來自考官的不公對待。伊迪高安怡迪坦言,展現女性這一佔人類一半人口的群體的地位變化,是呈現人類感知變化的絕佳角度。1908年,這個女學生要進入全男性大學非常艱難;到了2020年,華裔教授毫無異議地接受了女性學者,甚至還請求一位比他年輕得多的女教授指導。「通過這個角色的經歷,可以看到女性在百年間的地位變遷。」
在採訪最後,記者問及《寂靜的朋友》是一部關於植物的電影,那如果這部電影本身是一個植物,它會是什麼?伊迪高安怡迪笑着選擇了蘑菇:「你不知道蘑菇是植物還是動物,或許它兩者都是,又或者是第三種類型的生物。它很特別,就像這部電影一樣,打破了固有的分類和界限。」而她自己想成為小草——「平凡卻堅韌,有着強大的生命力。它很美,但如果你不仔細觀察,就永遠不會發現它的美。」
梁朝偉花了六個月準備角色
《寂靜的朋友》首映後,主演梁朝偉驚喜出席並與觀眾分享自己的心路歷程。他在片中飾演了一位華裔教授,梁朝偉指出,這次拍攝經歷對他而言獨一無二。「我用了六個月的時間來準備這個角色,有太多學術書籍需要閱讀。」他列舉了自己的閱讀範圍:「除了中世紀哲學,還有植物學、哲學、認知發展理論,以及各種視頻資料。」
在拍攝過程中,梁朝偉認為自己變得「更加成熟,也更有智慧。」這種成長不僅體現在表演層面,更深刻地影響了他對世界、對自然、對生命的理解方式。梁朝偉說:「在我未曾讀過關於植物智慧的書籍之前,我覺得它們對我來說只是植物。」但當他開始閱讀相關資料之後,「我每天早上都上山跑步,山上有好多樹、好多植物。突然有一天,我開始意識到它們也是生命,我感受到了它們的存在。」
梁朝偉進一步描述了這種覺醒過程:「以前我不會覺得植物在看我。但讀過這些書之後,我知道它們可以通過根和菌絲去傳達和分享資訊。它們會對外面的世界做出反應,比如吸引蟲子,或者製造毒素去對抗不想被接觸的東西。」梁朝偉說:「就像人一樣,你對外界有回應,這是意識的體現。植物有這樣的行為、會反應,也是有意識的體現。自此,我對整個世界的視角都不同了。以前我一直覺得人類是在生命的頂端,但現在我覺得,植物和我們都是一樣的。」梁朝偉將這種認知延伸到了更廣泛的倫理思考。「如果你對植物有了這樣的尊重,那麼其它動物呢?是不是人類在做任何決定的時候,都應該意識並考慮到我們身邊其他一起分享這個地球的生物?」
此外,梁朝偉還分享了電影中自己與植物對戲時採取的兩種表演方式。一種基於「理論與知識」,基於他對植物的科學性認識,而另一種則是近乎於「佛教冥想」的方式:「當我在看着樹的時候,我採用『冥想式』的注視,我不給植物任何標籤,甚至不給它名字,我只是去看、去理解,如其所是地與樹產生聯結。」這種表演方法使得銀幕上的人樹互動超越了簡單的擬人化,而達到了某種存在主義的共情,觀眾也因此感受到——一個生命體真正「看見」另一個生命體時的靜默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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