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怡靜
老屋碗櫃最上層,有一隻陶罐,粗糲的土黃色,蓋子用油紙封着,繫一根褪色的紅棉線。那是外婆的蜂蜜罐。童年的我,總覺得那裏面鎖着一小罐凝固的陽光,或者,是無數個晴日的精華。
取蜜是件隆重的事,多在咳嗽初起或苦夏食慾不振時。外婆洗淨手,踮腳,雙手捧下罐子,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像請下一尊小小的神祇。揭開油紙的剎那,一股醇厚、溫潤、帶着草木氣息的甜香,便瀰漫開來,瞬間俘獲了整個屋子。那蜜是稠的,是亮的,是種沉甸甸的琥珀色,用木勺去舀,能拉出長而晶亮的、顫巍巍的金絲。外婆總是先舀出小半勺,讓我直接含在嘴裏。蜜在舌尖化開,並不只是直白的甜,前調是清淡的花香,中調是陽光曬過青草般的暖,最後,才有一絲極幽微的、來自大地深處的苦意,在喉嚨裏迴旋一下,轉瞬又被無邊的甘美覆蓋。那一口蜜下去,從喉嚨到胃,彷彿被一隻溫柔的手,妥帖地撫慰了一遍,連呼吸都帶着甜潤。
這蜜的來歷,外婆講過多遍。後山那片荊條花開的坡地,是蜜蜂的領地。放蜂人是外公的故交,每年春末,準時帶着幾十個蜂箱駐紮。外婆總會用新麥換蜜,不還價。她說:「蜂子辛勞一春,人不能貪心。」 取回的蜜,她也不獨享。東家嬸子咳嗽,她送一小碗;西家娃娃苦夏,她給沖一杯蜜水。看她倒蜜時那毫不吝嗇的樣子,我總心疼。她卻說:「東西越分越有。甜味兒分出去,屋裏頭還是一樣的香。」
有一年,放蜂人沒來。據說年紀大了,跑不動了。那年的春夏之交,老屋少了那股熟悉的甜香,空氣裏彷彿缺了一味底色。外婆有些悵然,卻也沒說什麼。只是秋天,外公從山裏回來,竟帶回一個拳頭大的野蜂巢,外面裹着厚厚的、灰撲撲的蜂蠟。外婆驚喜得像得了寶貝。她將蜂巢小心地放在一個更大的瓦盆裏,用紗布蒙好,置於陰涼處。她說,這是「巢蜜」,是精華裏的精華,不到緊要關頭,不能動。
後來,外公走了。再後來,外婆也老了。那隻陶罐裏的蜜,很久沒人去動,紅棉線蒙上了灰。母親清理老屋時,看到那罐蜜,猶豫着要不要扔。最終,她留下了,連同那個裹着蜂蠟的野蜂巢,一起帶回了城裏的家。
去年深冬,流感肆虐。我也不慎中招,咳嗽得撕心裂肺,藥石罔效。母親忽然想起什麼,從儲藏室深處捧出那隻陶罐和那個瓦盆。陶罐裏的蜜,表層結晶了,像覆了一層潔白的糖霜。她用溫水化開,舀一勺給我。奇妙的是,那股醇香竟絲毫未減,反而因歲月的沉澱,愈發內斂、深厚。喝下去,肺腑間那股燥熱的灼痛,竟真的被一縷溫涼的甜潤緩緩澆熄。母親又看着那野蜂巢,終於決定打開。剝開風化的蜂蠟,裏面的蜜竟依然鮮亮如初,色澤更深,香氣濃烈得幾乎有了重量。她只取了極小一塊,化在水裏。那水的顏色,是深邃的金紅。我喝了一口,愣住了。那味道,竟比記憶裏的,多了一層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底蘊,甜中帶着山野的凜冽,花香裏纏繞着風霜的痕跡,那絲回味的微苦,也變得更加清晰、沉着。
病癒後,我凝視着那重新封好的蜂巢,忽然淚流滿面。我嘗懂了。外婆封存的,何止是蜜。她是把那些有陽光、有花開、有故人相伴的好時辰,把那種毫無保留的給予,把「甜味兒越分越有」的篤信,連同與歲月達成的沉默和解,一起,用最質樸的方式,釀成了愛的原蜜,密封在時光的陶罐裏。它等我們,在某個真正需要的時刻,開啟,品嘗,然後懂得——最深的愛,從來不是當下的熱烈。它是被耐心積存起來的甜,是所有無言過往的沉澱。它會在你最苦澀的關口,悄然化開,告訴你,生活曾如何被溫柔地對待過,而這溫柔,足以抵消世間,所有的凜冽與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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