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飛燕
昆明的春天,是可以論斤稱的。
菜市場裏,竹籃挨着竹籃。棠梨花是白的,苦刺花是紫的,木棉花黃得扎眼,都還滲着山裏的濕氣。一位頭帕繡花的彝族大娘,正在挑金雀花。她捏起一朵,湊到鼻子下,動作慢得叫人着急。「阿姐,今早才摘的,露水還沒乾透哩。」賣花的大姐笑道。我問大娘買這麼多花做什麼,她回頭看我,她扭過臉,眼神有點懵:「吃呀。把春天吃下去,它就不跑了。」
我怔住了,把這句話揣在心裏好幾年。
吃花這事,聽着風雅,在雲南卻是祖輩的日常,是祖祖輩輩的飯碗。屈原吃菊花是作詩,這兒的人吃花是做飯。明朝人炸山茶花吃,清朝人當這是雅事。可雲南人不光為這個——他們曉得花的脾氣,像曉得自家孩子的秉性。
在大理,我看過一位白族阿媽收拾石榴花。她坐在小凳上,將血紅的花瓣一片片掰開,抽掉中間那縷黃蕊。「這是花的苦心,去了才甜。」她平靜地說。焯過水的花還得在水裏泡一夜,換三回水,那澀味才肯走。第二天和臘肉一炒,咬下去是脆的,只剩一點香在牙齒縫裏打轉。「下火的。」白族阿媽笑起來,像在說一個老熟人的好處。
後來查資料才知道,石榴花能抗氧化,棠梨花富含纖維。可山民不懂這些,他們只信身體的感覺——吃了,渾身舒坦就好。
在普洱傣家寨子,我喝過一道檳榔花燉排骨。湯很清,幾朵乳白的花浮着,嫩生生,顫悠悠的。味道說不清,只覺一股清甜,暖融融地滑下肚去。主人又端來一碟素炒芭蕉花,脆嫩似早春的筍,又帶些木耳的滑,是樸素的鹹鮮。「山上有什麼,就吃什麼,」她笑瞇瞇的,「吃不完的曬乾,春色就封在罐裏了。」
我問為啥要吃花。她望向窗外,青山正綠。「花無百日紅。吃下肚,謝得就慢些了。」
忽然想起《山家清供》裏的「雪霞羹」,說是「紅白交錯,恍如雪霽之霞」,名字取得雅。坐在竹樓上,卻覺得文人的雅是案頭清供,這裏的吃花,倒像是把山野的魂靈接回家住下。他們捨不得,捨不得看那好顏色,悄沒聲地就躲在山坳裏了。
如今人講究養生,瓶瓶罐罐擺了一桌。寨子裏的老人八九十了,眼神還清亮亮的。他們跟着四時走:春吃花,夏吃葉,秋吃果,冬吃根。養生大概不是硬往肚裏裝什麼,是把天地生養的好東西,誠心誠意地請進來,一道過日子。
回到我的城市後,我買了一把金雀花帶了回來。與雞蛋同炒,熱油「刺啦」一響,香氣猛地躥起。蛋液裹着黃花,出鍋時金黃一片。入口,雞蛋的醇厚裏,闖進了一絲俏皮的清甜。牙齒輕磕花瓣的剎那,在舌尖蔓延開來。
我慢慢嚼着,心生感悟。雲南人嚼了一輩子的,哪裏只是花。他們是把整座山的力氣,把春天裏最軟和的那塊「肉」,都悄悄吃進了自己身子裏。盤子雖然空了,但舌根底下那點說不清的甜,就像個很長很長的約定。它告訴我,這個春天,我真把一片活着的山,嚥下去了。
從今往後,身子裏就住了座小小的、會開花的山。外頭管它春夏秋冬,我這裏,春天算是賴下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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