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穀雨三美

鍾倩

穀雨節氣，乃是春天最後一個節氣，意味着春將盡、夏不遠。

花都開好了，樹木也有濃蔭了，天氣不冷不熱，盡情出來玩兒吧，這好比大自然發出的邀請。雨生百穀，春生盛極，這是一年中最舒適的節氣之一，有的地方「穀雨種大田」，有的地區「穀雨穀滿田」。對都市裏的人來說，明顯感覺雨水多了，迎來初夏小規模的降雨，且時常伴有雷電。

南方梅子青青，北方牡丹盛放。穀雨花信風：一候牡丹，二候荼靡，三候楝花。穀雨前後看牡丹，菏澤牡丹甲天下。今年春天來得早，朋友賞花歸來發來照片，先去百花園，又到古今園，最後打卡曹州牡丹園。花大盈尺，色彩鮮艷，熱鬧至極，人與花相映，使人感喟「剎那芳華」，又醉飲春光，忘卻身在何處。當年，汪曾祺參觀牡丹園後題字留念：「造化師人意，春秋在畚鍤。曹州天下奇，紅粉黃金甲。」

如果說賞牡丹花是精神的盛宴，那麼採茶則是感受自然的律動。在南方城市，清明節前採摘的茶葉叫明前茶，穀雨前後採摘的茶葉則叫穀雨茶，前者貴在嫩，後者重在味濃，芽葉肥碩，香氣撩人。喝穀雨茶，有清火明目、祛病消災之功效，把春的沉澱喝進肚裏，換來整個人的神清氣爽。當然，有泉水的城市自然有好茶，唐代開元年間濟南附近的靈岩寺是中國飲茶北方發源地，靈岩寺「禪茶一味」由來已久。「汲來且煮南山茗，清沁詩腸興不孤」。近幾年，長清舉辦穀雨茶採摘節，現場炒茶，煮茶論道，融通古今，雅趣橫生。

春天屬於亂穿衣的季節，「春如四季，晴雨交替」將持續到「五一」。午後一陣太陽雨，傍晚時分說不定就放晴。所以，古人寫道：「榆莢雨酣新水暖，楝花風軟薄寒收」。「榆莢雨」與「楝花風」堪稱精妙，一個諧音榆錢象徵生財，另一個寓意人丁興旺，生動詮釋陽春三月、普惠施眾的節候特徵。

穀雨前後，有3個「煩惱」：倒春寒、楊柳絮、過敏性鼻炎。物候變化與人體內的潮汐變幻相呼應，「倒春寒」不用贅述，街頭巷尾，行道路旁，那一團團乳白色的柳絮，像極了「四月雪」，吹得路人抬手遮面，匆匆而逃。幾部門聯合發布「飄絮預報」，做到最大化預防。而過敏性疾病防不勝防，據介紹全世界每7個人中有1個「過敏星人」。很多人有過敏性鼻炎，每年這個時候必備息斯敏。

除此之外，穀雨還有「三美」：倉頡之美、浮萍之美、蠶桑之美。每個節氣都是農耕時代的精神烙印，穀雨是春夏銜接，亦是傳遞奉獻。倉頡是皇帝的史官，通過觀察自然萬物創造最初的漢字，感動天地鬼神，上天降下一場「穀子雨」，那場雨也叫粟雨。從刀筆留痕的甲骨文到方塊雋永的漢字，跌宕我們的精神血脈和文化基因。倉頡造的是字，也是華夏民族最浪漫的詩句。

古人梳理穀雨三候：一候萍始生，二候鳴鳩拂其羽，三候戴勝降於桑。萍草無根，靜以承陽，所以我們常說「萍水相逢」，大千世界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本身就件非常奇妙的事情，而植物早就為我們做了模擬。穀雨時節，演繹萍與水相逢，天上的雨水，地下的穀物，還有人間最動人的萍，這難道不是最浪漫的圖景嗎？此時，戴勝鳥在桑樹上築巢孵育雛鳥，桑綠連綴成大片濃蔭，葚果累墜枝頭，正是桑葉肥美之時，民間遂稱「蠶月」。

「蠶月桑葉青，鶯時柳花白」。學生時代，校門口就有賣蠶和桑葉的，我買回家養在紙盒子裏，觀察蠶的變化，每天寫進日記裏。猶記得，晚上燈下伏案寫作業，小蠶傳出「沙沙……沙沙……」的響聲，我忍不住跑過去看，不禁嘴巴張成「O」形，它們蠕動圓潤的身子，啃噬桑葉的速度驚人。多年後從事文學創作，我經常形容自己的閱讀「像蠶吃桑葉那樣」；而蠶吐絲、結繭，變成飛蛾、產卵，好比人們成就一番事業的艱辛過程。一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說的正是奉獻的至高境界。

雨生萬物，穀惠眾生。

「穀——雨」，當輕輕啟唇聲音彈撥而出時，彷彿把春的精華含納在胸臆間，吐出一股鮮凌凌、翠生生的清氣。身邊有朋友給自己的孩子起名「穀雨」，喚他名字的時候，彷彿剛剛下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心靈變得澄澈。蘇軾當年在密州創作《望江南·超然台作》：「試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煙雨如鏡，詩人自鑒是排遣情緒，也是豁達超然。

人生區區幾十載，每個春天都是獨一無二的詩章。我知道，春天已經進駐到我的心裏，再也不會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