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人生如茶

鄧訓晶

去大理旅遊，白族有一種茶，叫「三道茶」。當美麗的白族姑娘跟我們說，三道茶「一苦，二甜，三回味」時，我驀然醒悟，這富含哲理的三道茶，不正是寓意着我們的人生嗎？

人生第一道茶，我啼哭着來到這個世界，苦如出生，是我人生的第一個成長階段。這個世界迎接我的是，艱難的童年。在我的童年記憶裏，總是飢餓難耐、總是在找吃的東西。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們小院一群孩子，跟着鄰居陳婆婆去屋後的大山上挖「仙米」，其實就是一種質地很細膩的白泥巴。到了山上，趁陳婆婆在找仙米的時候，我們就去找野果吃。那時餓啊﹗野果野菜都被人找完了。突然我看到灌木叢中有一種不知名的野果，紅紅的很好看。我就摘下來，問大家是什麼，都不知道。鄰居小哥哥說能吃，我就吃了，味道不好，又酸又苦。半小時後，我們正在挖仙米，我卻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地上，口吐白沫。嚇得陳婆婆和小夥伴們不得了，陳婆婆憑經驗，覺得我是中毒了。旁邊有個細小的山泉，立即將我抱到水邊，灌了我很多水，然後將我倒背起來，讓我吐，我嘩啦啦地吐了起來。吐後又灌我喝水，讓我吐完。如此折騰幾次，我才吐完吃進去的野果，全身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大家輪流把我背回家，躺了幾天才恢復元氣，飢餓就成了我童年刻骨銘心的記憶。也許是這份記憶，成就了我日後堅韌的性格。

人生第二道茶，是我們的中青年階段，酸甜苦辣，五味俱全的一道茶。每個人在這個時期，除了收穫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業與愛情外，還多了一份義不容辭責任。這時上有年邁父母要照顧，怕他們生病、怕他們寂寞，擔心他們的溫飽冷暖；下有孩子要操心，怕他不健康、怕他學習不好、怕他考不上大學、怕他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怕他成家沒房子……這是中年人重任在肩爬坡負重艱難而行的真實寫照。但中年之韻即便是落木蕭瑟也有着蒼茫之美，即便是艱辛與滄桑也都寓意在這中流砥柱的使命中。

這個階段的我很慶幸，因為我們姐妹孝順，父母生活無憂無慮，幸福的頤養天年，還時不時給我們買菜做飯，分擔我們一些負擔。我以書為媒，遇到今生的他。我們都酷愛讀書，因共同的愛好走到一起了，我們秉燭共讀，紅袖添香。上天又賜給我們一個冰清玉潔，蘭心蕙質的女兒。女兒從小就特別討人喜歡，書讀到博士，博學多才，我為有這樣的女兒驕傲。還因為我們一家特別愛讀書，家裏幾千本藏書讓我們「富甲一方」，讀着讀着，2016年我們家讀成了全國第二屆「書香之家」。書，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榮譽和無可估量的精神財富。我們的事業也甜蜜如茶，各自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出了優異的成績。我們讀書、出專輯，忙得幸福而快樂。「松花釀酒，春水煎茶」，人生快事不過如此。

但，生活並不是一帆風順，其間的煩惱也不少。老公雖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學生，可工作後也遇到了下崗，經過兩年的掙扎，終於有個單位看上了他的才華，調進了這個單位。他再就業後，我才鬆了一口氣，可父親又病了。剛進入2000年，父親就查出肺癌，經過一年多的治療，我們晝夜精心伺候，可還是沒有留住父親。在人間最美的四月天，父親去世了，好久我才從失去父親的悲傷中走出來。這第二道茶，有淚有笑、有苦有甜，是人到中年的萬般滋味……

人生第三道茶，清淡如風，回味無窮。退休後，意味着步入老年，一切都成了過眼雲煙，榮辱得失都不重要了。這杯茶已經泡得淡如白水，喝着它，回味着從前那些濃香四溢的茶、回味着那些回不去的歲月。這時，會想起很多，一壺綠茶，一縷書香，在如豆的燭火下，茶香繚繞，書香浸染；一壺紅茶，邀數知己，在斗室閒聊，茶香話蜜，沁人心脾；一壺普洱茶，文友相聚，在柳蔭下擺上茶桌，談詩論道，淡名、淡利、無爭，收穫人生真諦。

有時我也一個人靜靜地看書、品茶、思考、回眸一生。當我舉起精緻的茶杯，那上下翻滾的茶葉，不正像我們的人生，在歲月中沉沉浮浮嗎？那尖尖的茶葉，不屈服開水的沖泡，始終昂頭向上，這不就是人生積極進取的態度？品茶讀書，書與茶香，足令我回味無窮。

三道茶，一苦二甜三回味，甘醇清冽，真是人生如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