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香港的風貌,一半繁華、一半山海。城市和山海郊野並無明顯區分。一段繁華似錦,樓宇頻密,車馬鼎沸;一段海闊天空,山林茂盛,靜謐恬淡。妙就妙在山海與繁華共生共處,宛若中國畫裏的留白,在濃墨重彩的都市筆觸間,又預留了呼吸與遐想的空間。
屬於城市的部分,寸土寸金,道路逼仄,夾縫插針似的安排一爿公園。再就是圍成一處的球場,點綴幾棵樹,花木寥寥。街巷裏,因勢而就,散落的樹木不似內地城市那般橫平豎直苗木齊整。樹形各異的紫荊、木棉、鳳凰木、鐮刀木、木麻黃,更多是細葉榕,毫無章法杵在鬧市的角落裏,似有若無,很少會被注意到。有位第一次來香港的朋友,一見面就忍不住吐槽,聽了好多年羅大佑唱的《皇后大道東》,真的站在皇后大道上,才覺得蜿蜒普通平平無奇,連好看的樹都沒有一棵,遠不如詞曲帶給人的想像。我建議他去堅尼地城的科士街逛逛。在那裏,27棵細葉榕全部扎根在牆上,一尺街面的地都不佔,仍然根深葉茂,遮蔽了整條街的風風雨雨,很有些香港人的義氣。
相較之下,淺灘偉岸山曲海折的郊野植被就豐富得令人咋舌。喬木灌木雜處,爬藤攀援而上,織得山林密不透風。林下也不空着,草本葳蕤,四季有花。每每穿行山間步道,總會由衷感慨這座國際都市兼容自然的壯美。就是路邊隨意開着的花,也透出返璞歸真的野趣。比如無人在意的咸豐草,細碎簡白的瘦小花瓣,從年頭開到年尾,風雨不懼,酷暑無礙。咸豐草被判定為外來入侵物種,它的生命力和繁衍力驚人。一株草一年可以結籽3,000-6,000顆,每顆籽一年可繁育4-6代。這也支撐着它的種群數量,呈指數級別的增長。再有就是恣意生長的蟛蜞菊。
蟛蜞菊也是外來入侵植物,名字裏帶了個菊,也屬菊科,一點也沒有中國傳統菊花「寧可枝頭抱香死」的氣象。柔軟細長的莖匍匐在地,四通八達,很輕易就佔領了周邊所有空地。明黃色的小花朵,看似開得擁擠卑微,卻能不動聲色,讓其它花草無立錐之地。這兩種路邊野花,四季常開不敗,構成的風景,以一種微小之美,蘊含了整個自然界的規律。
人的一生,總會有不同的風景。有的是專門拿出時間去看的,名山大川,層雲蕩胸,說不出的豪邁壯闊。有照片為證、有視頻記錄。更久遠的人,寫詩詠賦,撰文記述,或濃或淡的情緒,從天高雲淡,點染到竹林細雨;從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癡絕到牆頭馬上徽州夢魘。有的是無意闖入的煙火平常,巷陌交錯、雞鳴狗叫,恬淡如水的光陰潺潺流逝。只是偶然經過,便按停了匆匆,抽離了喧囂,滌淨了浮躁,審視來時的拙樸天真,才驚覺不知不覺中已偏離了太遠。
就好比這路邊開着的花,年年歲歲、歲歲年年,看似細碎草草、如風淡遠,不覺間便度化了默默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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