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察秋毫】首批穩定幣牌照爭奪戰：為何仍是滙豐與渣打的「勝利」？

陳湋銘 特許公司秘書公會會士、榮譽法律學士、 EMBA、證監會負責人員牌照

上周五，香港特區政府公布首批穩定幣發行人牌照名單，滙豐銀行及由渣打銀行牽頭的財團獲批，標誌着香港在數字資產監管框架下邁出關鍵一步。這一結果在市場上引發廣泛討論：在強調創新與Web 3.0發展的項目，為何監管機構仍然選擇傳統發鈔銀行作為首批試點？在市場高呼香港發行的穩定幣應該戰略性掛鈎人民幣或港幣作底層資產之際，為何由英資銀行領銜？更深層次而言，此次批核其實反映了香港在金融創新與監管穩定之間的戰略取向。

從制度設計與風險控制角度來看，將穩定幣發行權優先授予傳統發鈔銀行，並非保守，而是一種高度審慎的制度性創新。穩定幣本質上是一種結合支付工具、貨幣替代及資產憑證的混合型金融產品，其核心在於「穩定」二字，而穩定的根基正是儲備資產的安全性與流動性管理能力。滙豐銀行與渣打銀行長期作為香港三家發鈔銀行之二，早已在聯繫匯率制度下承擔貨幣發行及結算的重要角色，具備成熟的資產負債管理（ALM）能力及全球清算網絡。對監管機構而言，這類機構的信用風險、操作風險及流動性風險均處於可控範圍，能有效降低穩定幣脫錨或擠兌風險。

更重要的是，穩定幣的信任基礎並非來自技術本身，而是來自背後的發行機構與監管體系。過去數年，包括2022年算法穩定幣崩盤等事件，已證明市場對「無抵押信任」模式的容忍度極低。

穩定幣納入銀行體系

特區政府此舉，實際上是將穩定幣納入類似傳統貨幣發行的監管邏輯之中，以銀行體系的信用背書，為整個Web 3.0金融基礎設施建立第一層信任錨。換言之，這並非排斥創新，而是透過「銀行級穩定幣」作為過渡，逐步培養市場信心，為未來更多科技企業或虛擬資產平台參與鋪橋搭路。

至於為何由英資銀行領銜，而非中資或以人民幣為主導的機構，則需從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定位來理解。香港的核心競爭優勢，在於其作為中國與全球資本市場之間的「超級聯繫人」，而非單一貨幣或單一市場的延伸。滙豐銀行與渣打銀行本身具備深厚的國際網絡，其業務覆蓋歐洲、亞洲、中東及非洲市場，能夠在跨境支付、外匯結算及資金流動方面提供即時支援。穩定幣若要發揮其最大價值，關鍵不在於掛鈎何種貨幣，而在於能否在多個司法管轄區之間高效流通。

此外，現階段人民幣穩定幣涉及更複雜的資本帳開放、貨幣政策及跨境監管協調問題。相較之下，以港元或美元資產為儲備的穩定幣，在國際市場的接受程度及流動性顯然更高。由具備國際信譽的銀行牽頭，有助於吸引全球機構投資者及跨國企業參與，從而迅速建立市場規模。從策略角度看，這是一種「先國際、後本地；先美元、後人民幣」的發展路徑，與香港過往在離岸人民幣業務上的漸進式開放模式一脈相承。

兼顧金融穩定及創新

此次牌照批核所反映的監管取向，可總結為「穩中求進、信任為本、銀行先行」。可以說，特區政府並未急於將穩定幣完全市場化或去中心化，而是選擇在現有金融體系框架內進行制度嵌入。這意味着，未來香港的數字資產發展，將不會走向完全去監管或無序生長，而是強調合規性、透明度及系統性風險控制。

同時，這一取向亦釋放出清晰信號：香港歡迎創新，但創新必須建立在金融穩定之上。對於市場上眾多虛擬資產平台、金融科技公司而言，這既是門檻，也是機遇。門檻在於監管標準將對標銀行級別，對資本充足率、儲備資產管理、反洗錢（AML）及客戶資產隔離等方面提出更高要求；機遇則在於，一旦成功進入該體系，將獲得官方背書及國際投資者信任，從而形成競爭護城河。

更深一層看，這次批核亦反映出香港在全球數字貨幣競爭中的戰略定位。特區政府並非與其他司法管轄區進行「監管套利」競賽，而是致力於建立一個高標準、可持續的數字金融中心。這與歐洲及新加坡等地的監管趨勢一致，即以制度優勢而非寬鬆政策吸引長期資本。

總括而言，首批穩定幣發行人牌照的批出，並非單純的商業選擇，而是一項經過深思熟慮的政策部署。透過選擇滙豐銀行及渣打銀行等具備國際聲譽及穩健風控能力的機構，特區政府成功在創新與穩定之間取得平衡，為香港數字資產市場奠定了制度基石。未來，隨着監管框架逐步成熟及市場信心累積，不排除更多類型的機構將獲准參與，推動香港在全球穩定幣及Web 3.0金融版圖中佔據更具戰略意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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