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
家鄉石會鎮準備修志,鎮委書記謝小華請我牽個頭。主修人員包括石會鄉黨何澤祿、羅凌、吳錫光,以及黔江文史界同仁鍾良義、喻祖倫等。大家剛退休不久,有時間,有情懷,身體也還吃得消,都認為是件好事。一方面,可以發揮治史資政的作用;另一方面,對搶救史料、賡續文脈至關重要。石會這方水土,從石會鄉、石會區到石會鎮,歷來被視為黔江文化的淵藪。但隨着一批老人相繼離世,以前資料存檔也做得不好,很多事情就慢慢說不清楚了。現在再不動手,以後恐怕更難辦。這事兒還得到石會著名鄉賢姚文懷將軍、袁本樸檢察長的支持,答應出任總顧問。於是,有關工作就開展起來了。
今年清明節,我回老家待了半個月,除了給先人上墳,主要就是着手修志的事。一眾主修人員,與謝小華書記及鎮裏參與這項工作的同志開了兩次會,討論擬修內容、結構、分工等。我1985年離開家鄉,外出學習工作,迄今已逾40年。其間,每年都會返鄉探親,對家鄉經濟社會發展情況並不陌生,但終究不是親身參與,感受不深。此次參與修志,竟生出一種故友重逢、別來無恙的感覺,親切而興奮。
開會之餘,主要做了兩件事:一是廣泛查閱文獻資料,走訪有關人員;二是有針對性地開展田野調查,考察山形水勢和文史遺蹟。石會鎮地處武陵山脈腹地,本就峰巒雄奇,溪澗眾多,清明時節,雨霧纏綿,再加上遊子情懷的加持,山水景觀呈現出別樣浪漫。我說,考察活動結束後,一定要寫篇「尋景記」,描述諸般感受。何澤祿當即提出異議,他說我是石會人,不能叫「尋景記」,而應是「拾景記」。
腦子裏一下子冒出「朝花夕拾」四個字來。記得魯迅先生有本同名文集,收錄的文章雖然都是新創作的,卻無一不是對自己童年、少年、青年時期所經歷的人和事的回憶。好比早晨盛開的花,到了傍晚才去摘取,魯迅自稱這些文章是「從記憶中抄出來的」,是在「離奇和蕪雜」的現實環境中,通過整理舊事來梳理自己的來路。朝花夕拾,不僅是對往事的追憶,更是人到中年,對自己精神起源的一次回眸和剖析。今天,我以花甲之身,遊走於故鄉山水之間,對兒時司空見慣的景觀重新「採集」,又何嘗不是如此?
「拾景」之旅,先從清乾隆年間巴縣知縣王爾鑒主持釐定「黔江十二景」,石會境內獨佔三景開始。三景之名,自帶詩意:一曰「武陵霧雨」,一曰「羽人煙鬟」,一曰「鹹溪飛瀑」。
武陵霧雨是當之無愧的主景觀,因為它涵蓋了石會鎮的整體地形地貌和主要氣候特徵。作為典型山水小鎮,石會坐擁武陵仙山國家森林公園,自然環境極好。群峰綿延環峙,山形高聳峻奇,高峽深谷分布其間,植被豐茂,溪流不絕。山巒溝壑間,天坑地縫處,雲吞霧吐,風梳雨洗,生成一片煙波霧海,別有韻味。
領略此景並不難,春生夏長時節,煙雲霧雨聚散無常,高山之巔、山坡之上、河谷之中,各有其妙。對這一獨特景觀,是保留原來的名稱「武陵霧雨」,還是改為「武陵雲海」,討論時有不同意見。保留說的主要理據是古景之名不宜輕易更改,以示文化傳承。改名說的主要理據是原名氣勢不夠宏大,「雲海」比「霧雨」更能反映景觀的核心特徵,更具文旅價值。民國時期二級陸軍上將、重慶市長潘文華,曾作過一首七律《武陵雲海》,大氣磅礡,可為佐證:
百怪千奇不可名 丹青欲畫更難成
雲吞葱嶺茫無影 浪拍長空似有聲
擬學宣尼浮海去 思隨列子御風行
斯來始遂平生願 塵慮紛紛一掃清
羽人山位於石會鎮西部,與武陵山主峰相對,當地人稱相公嶺,亦稱神仙山。山體突兀,峰形秀美,怪石嶙峋,連綿數里。煙雨朦朧中,遠望似無數仙人駕霧騰雲,自天宮而降,百態千姿,讓人嘆為觀止。亦如仕女髮髻,嵐霧繚繞,飄渺神秘,故得「煙鬟」之美譽。待得雲開霧散,山峰高低錯落,異形盡出,有如群仙面東而立,朝拜武陵主神——真武大帝。又如老少攙扶,或婆媳私語,或販夫走卒身背竹簍、手牽豬羊,好一幅閒適市井圖。清代文士邵塾曾作《黔江十二景集句》,其中「羽人煙鬟」集陳子昂、李山甫、劉滄、許洋、李群玉、鮑溶、高駢、周樸各一句,得詩如下:
平川一望樹依依 風捲煙霞上紫微
山擁翠鬟當戶立 鳥還青嶂拂屏飛
嵐光黯淡迷秋壑 野色溟濛隱夕暉
自要乘風隨羽客 更於何處學忘機
尋找鹹溪飛瀑,頗費了些周折。石會鎮主要河流為文匯河,其主要支流名老窖溪。據說飛瀑位於老窖溪上游,一個名叫夾眼塘的峽谷之中,山深林密,是全鎮唯一可以裸浴而不擔心被人看見的地方。通往夾眼塘的山路極為陡峭,有不少路段已被雜草灌木封閉,需刀砍斧削才能前行。我們一行大多年過六旬,平時並不常走山路,往返近三個小時,真有些吃不消。不過,沿途景色是極好的。緣溪而行,水流清澈而草木叢生,兩邊岩壁高聳,形成峽谷景觀。不時有水流濺落,豐水期或可成瀑。遺憾的是,目的地的瀑布雖然也算漂亮,但落差不大,只有十米左右,水量也不豐沛,顯然難副「黔江十二景」之盛名。同行的鍾良義嘗了嘗溪水,並無鹹味。
回來後查閱清光緒年間編修的《黔江縣志》,關於鹹溪飛瀑,有「其水味鹹」的記載,並稱「鹹溪飛瀑即縣西七十里之鹹溪。懸磴二十餘丈,瀑布飛流如珠簾玉屑」。其中,有三個信息點很關鍵:一是溪水味鹹,故名鹹溪;二是位於縣西七十里,而老窖溪上游距黔江縣城充其量只有二三十里;三是瀑高二十餘丈,即七八十米的水流飛瀉而下,其勢遠非夾眼塘瀑布可比。
按位置推論,鹹溪應位於石會鎮以西,與黔江區沙壩鎮、彭水縣郁山鎮交匯地帶。郁山鎮有條後灶河,發源於沙壩鎮,至龍溪鄉大岩坎入彭水縣境,由東南向西北,納灰溪河,至郁山鎮匯入郁江。郁山因鹽而興,發達的鹽業貿易帶來稠密的人煙,置縣置鎮達兩千年,而後灶河正處於鹽礦礦脈之上。沙壩鎮境內的後灶河上游名倒溝河,沿萬慶大峽谷蜿蜒流淌。峽谷中有多處飛瀑,郁山至黔江的古鹽道亦穿峽而過。
沙壩以前是石會區下轄的一個鄉,2001年與石會鎮分設。羅凌曾在沙壩工作多年,據他回憶,附近確實有「大鹹溪」「鹹井子」之類地名。由於時間關係,這次沒有去沙壩鎮實地考察。想當年,郁山鎮對周邊影響力何其巨大,黔江設景於此,完全可以理解。鹹溪飛瀑作為「黔江十二景」之一,應該不在今天的石會鎮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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