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耀輝(義覺) 嗇色園黃大仙祠監院(筆錄:黃大仙信俗文化館館長 吳漪鈴)
李耀輝(義覺) 1985年入道嗇色園,於2006年被委任為首任監院,義務從事宗教及慈善工作達40年。2016年,獲特區政府頒授「榮譽勳章(MH)」榮銜,以嘉許其慈善事業貢獻;2022年,獲香港教育大學頒授「榮譽院士」,又於2025年獲國家文化和旅遊部選為「第六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
197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通過《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提出了「世界遺產」(World Heritage)的概念,意指罕見而無可替代的文化與自然財富。目前,我國擁有約60處世界遺產,位居世界前列。其中,敦煌莫高窟更於1987年被列入為首批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如今更被視為「一帶一路」文化相通的標誌性象徵。
「敦煌」,這座風沙中的古城,自張騫出使以來,便開啟了千餘年的繁盛,惜在元明之際漸次沒落。然而,它的魅力卻跨越時空、超越宗教,使歷代僧侶、道士、學者與文化人甘願將一生獻於風沙之中,成為研究敦煌文化不悔的囚徒。
千年敦煌夢
敦煌莫高窟,又稱「千佛洞」,始建於前秦建元二年(公元366)。相傳,僧人樂僔法師行經三危山下,忽見金光萬道,宛如佛光遍照,心有所感,遂發願於崖壁開窟塑(佛)像,第一個石窟由此誕生。其後歷經各朝各代,石窟建造不絕。至公元1036年,西夏佔領敦煌,陸上絲綢之路漸趨式微;其後,元代開通北方草原之路,敦煌交通地位日益下降。至明代劃嘉峪關為界,敦煌便淪為邊陲荒地,「莫高窟」也在風沙之中沉寂下來。
然而,從前秦至元代,千年營建,積沙成塔,使今存洞窟490多個,壁畫約45,000平方米,彩塑2,000餘身,規模之宏富、內容之廣博,幾乎可被視為一部藝術史詩。
試想,古人僅憑一盞燭火、一雙肉眼,懷抱心中圖景,在幽暗石壁上刻畫出仙樂飄揚與萬象人間——歷經千載沉睡,直至第一顆燈泡亮起,連綿壁畫驟如銀河碎星,次第浮現,交織出浩瀚斑斕的宇宙,把一代又一代的「文化癡兒」勾得魂牽夢縈,自我流放於繁華之外,為文明服役。
結緣敦煌
2007年,嗇色園為籌建太歲元辰殿,特邀已故國學大師饒宗頤教授題匾。饒公為敦煌學大家,言談之間屢及敦煌藝術與經卷。他那廣博的學問,為我照見敦煌風華。如今,太歲元辰殿天幕環繞的八尊「飛天」,正是這段善緣的最佳見證。
事實上,我對敦煌學並無研究,但單是管中窺豹,已足以震撼心靈。然而,愈是了解,愈覺沉重。晚清年間,有道士王圓籙(道號「法真」)居於莫高窟,其間發現藏經洞。此後,他奉上一生清沙修窟,清貧到老,將化緣所得悉數用於石窟。可嘆,他為藏經奔波7載,卻始終未得官府與學界重視,遂誤以為藏經並無價值。縱然如此,當外國來客提出購經時,王圓籙仍是拒絕的。但對方卻狡猾地扮演虔誠信徒,以「知己」身份獲得經卷。而王道長卻因此背負「倒賣文物」之名。後人論之,毀譽交織。
敦煌中的道教:敦煌石窟清以來佛道交涉研究
對於王圓籙道長,他或許懷着千百般善意出發,卻最終落入無可挽回的結局。也許只能慨嘆:「命該如此。」然而,天命縱有所定,人力亦當有所為。既緣起於道門,我亦願帶領嗇色園,略盡綿力,為「敦煌學」添一分助緣。
2020年,本園委託香港中文大學譚偉倫教授開展「敦煌中的道教:敦煌石窟清以來佛道交涉研究」,梳理敦煌石窟中佛、道互動情況,嘗試補足敦煌學相對較少關注的一環。其後舉辦學術研討會,彙編論文集,並出版《敦煌道教遺蹟選萃》。書中多幅圖像更為首次以「彩色」公開面世。
其後,學者們在整理研究成果時,又發現了新的線索,延伸出「絲路沿線石窟」的課題。惟他們經費不足,只得懷着幾分忐忑來園相商。對於要否再支持一項新計劃,本園內部一度意見分歧。經反覆思量後,本人投下了贊成的一票——學者窮盡年華,守護文明。我們既不能親赴大漠、埋首卷帙,至少亦應在資源上予以支持。事實上,在這場文化傳承的事業中,最輕鬆的角色,反倒是出資人吧!
如今,研究取得初步成果。香港中文大學將於今年4月21至23日舉辦「道釋相激:絲綢之路沿線文化交融學術研討會」。譚偉倫教授來函,邀我於開幕典禮致辭。起初,我曾有婉辭之意,畢竟這個舞台理應屬於長年深耕的學者。然而思量再三,實難推卻教授的誠意,而我亦期望見證這段文化因緣的結果。
行文至此,方覺冗長。敦煌夢繞千年,縱行文萬千,亦難寫風沙一瞬。最後,願借昔任敦煌研究院樊錦詩院長的「莫高精神」作結:「堅守大漠、甘於奉獻、勇於擔當、開拓進取。」——擇一事,終一生,何嘗不是一種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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