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道縱橫】茶藝與易理相輔相成 彰顯傳統文化底蘊

茶除了是日常解渴飲品，具有實際保健功效外，更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象徵。茶禮在中國社會非常普遍，以茶代酒、以茶敬客、以茶會友，均是友誼與禮儀的表現。古人將「茶」與「柴、米、油、鹽、醬、醋」並列為「開門七件事」，正說明茶是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必需品。

自魏晉清談以來，茶漸漸融入士人生活，愈來愈受重視。及至唐代，陸羽撰作中國第一部系統論茶的《茶經》，從茶之源流、製作方法、器具配置、水火之宜，到飲茶風俗與圖譜，條理井然，建立了完整的茶學體系。《茶經》不僅規範技藝，更蘊含精神指向，使茶由「飲食」之物，上升為「修養」層次，體現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和諧、內省與自然之道。

陸羽，字鴻漸，被後人尊稱為「茶聖」。元人辛文房《唐才子傳·陸羽》曰：「羽，字鴻漸，不知所生。初，竟陵禪師智積得嬰兒於水濱，育為弟子。及長，恥從削髮，以《易》自筮，得《蹇》之《漸》曰：『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始為姓名。」據此，陸羽原是個被遺棄的孤兒，幸獲智積禪師所救，撫養成人。及其長大，不願出家，以《易》筮卜而得出《漸》卦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遂自取姓「陸」，名「羽」，字「鴻漸」。

《漸》卦體 ，上巽為木，下艮為山。《象傳》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孔穎達《周易正義》曰：「木生山上，因山而高，非是從下忽高，故是漸義也。」由「木生山上」聯想到循序漸進之義。

《漸》卦辭曰：「漸，女歸吉，利貞。」以女子嫁聚為喻，強調婚禮程序，不可急進。卦中六爻，以「鴻漸于干」、「鴻漸于磐」、「鴻漸于陸」、「鴻漸于木」、「鴻漸于陵」、「鴻漸于陸（逵）」為辭，言鴻雁飛行棲止、行而有序的過程，象徵事物循序漸進、由小而大、由微而著。

陸羽字「鴻漸」，其姓、名、字均取自《周易》的《漸》卦義理。其人其書，亦如《漸》卦之象，重視禮儀，講究程序，由細微之處體悟人生大義。因此，煮茶不可一蹴而就，必須循序漸進。從備器、選水、候火，到投茶、觀沫、分飲，步步有序，不可躁進。水未至而投茶，則味失；火過盛而久煮，則苦生。此皆本於《漸》卦義理。

「由器入道」體現《易》理

《繫辭傳》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易經》六十四卦，盡皆通過陰陽爻象，闡述不同時勢吉凶道理。煮茶之法，亦是如此。不論煎煮綠茶、黃茶、白茶、烏龍茶、紅茶或黑茶，均必先由「形而下」之外在器具——風爐、釜、碗、夾、杓等入手，通過品茗，感受茶道「形而上」之內在精神與心態。

陸羽於《茶經》詳列二十四器，認為若無器具之精嚴，則難入精神之清明；若僅執器具，而無內心之靜定，則亦失去茶之真味。這種「由器入道」的精神，正是《易》理在日常生活中的體現。

此外，《易經》重「時」，主張萬物皆由陰陽相感而生，強調因時制宜。《茶經》亦言採茶有時，製茶有度，煮茶須觀水候火。此種煮茶之道，亦不離陰陽，體現《易》道「得時而動」之理。

《茶經·五之煮》詳論煮水三沸之狀：「其沸如魚目，微有聲，為一沸；緣邊如湧泉連珠，為二沸；騰波鼓浪，為三沸。」陸羽認為，水至二沸為佳，過三沸則「水老」，不宜再用。此中所言，實為陰陽平衡之理。水屬陰，火屬陽；火過則水失其性，火弱則水氣不足。必須剛柔相濟、動靜兼宜，方能煮出不濃不淡、不苦不澀之茶味。此一陰陽中和之茶道，與《易經》尚中之旨，無不相應。

又《繫辭傳》言：「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說明《易》道旨為教人修心養性。《茶經》雖論技藝，然其精神同樣以修心為重。煮茶之時，需專注於水聲之變、火候之微、茶色之起落。若心浮氣躁，則必失其節度。陸羽提倡飲茶宜在清雅之境，不雜喧囂，正是養心之道。

受《茶經》影響，唐人常以茶助禪，追求「茶禪一味」的境界。當人專注於一盞清茶之間，心念漸定，浮躁自消。因此，飲茶非僅為口腹之慾，而實有澄心明志之用。《易》道教人觀變、守中、知時；茶道教人專注、和諧、清靜。「茶道」與「易道」，同為修身之途。由茶入《易》，以《易》觀茶，二者相輔相成，共同彰顯中華傳統文化之深厚底蘊。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