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文學界,河北作家群一直是很受矚目的存在。他們背倚燕趙大地,落墨人間百態,書寫出了別具一格的時代篇章。作為「文學皇冠上的明珠」,詩歌在中華大地上有着璀璨悠長的歷史。今天,如何重現「建安風骨」?如何書寫「盛世詩篇」?也成為河北詩人群體自覺追尋的創作使命。
近日,香港文匯報對著名詩人、魯迅文學獎得主、河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郁葱進行了獨家專訪。他表示,詩歌是詩人對世界的認定方式,也是詩人對自己內心的認定方式,應該讓人能夠在他的詩中感受到所需要的美感和痛感。因此,只要還有人願意用生命去體驗、用靈魂去書寫,詩歌就永遠不會消亡。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凱雷、張寶峰、王美晴
作為當代詩壇深具影響力的詩人,郁葱的創作兼具理想主義和悲憫情懷。在他的筆下,人們不僅可以讀出溫馨唯美的歲月靜好,也能讀到穿透人性的歷史哲思。在文字風格上,郁葱一向洗練乾淨、敦厚內斂,往往於平實中透出力量,常常在沖淡中釋放情愫。
曾經冷暖 豈畏浮塵
談及詩歌創作的時代使命,郁葱認為其包括兩個層面,「藝術的責任和社會的責任,就是面對內心的責任和面對人心的責任。社會責任使我們的作品厚重,藝術責任使我們的作品恒久。如果想作為一個公眾性詩人存在,『責任』就是與生俱來的。」
這種責任感在郁葱詩集《燕趙》中體現得尤為明顯,他寫道:「這樣的作品不僅需要表面的傾訴,更重要的是應該具有一種清醒的超越感,超越個人悲歡,進入對人與社會、自然反思層面,這樣就提升了詩的思想性,從而獲得經典的價值。」
在郁葱看來,詩歌要攀登高峰,必須有生命的厚度。「小時候那些苦難的經歷,無論多麼折磨和痛楚,好像總是容易回味。」他回憶起十幾歲在鐵路邊撿煤渣和參軍後在磚廠燒窯的日子,從四十多度的高溫中往外出磚,窯外零下二三十度,濕透的棉衣很快結冰,又趕緊往窯裏跑,身體幾乎到了極限。「所以現在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情,我就會對自己說:『有什麼啊!你不就是個撿煤渣的孩子嗎?』」
兒時經歷造就了郁葱剛毅、執着、堅韌的性格,也讓他的作品透着一股滄桑與蒼涼。「人不在於距離的遠和近,有時很遠的人也會暖着你。所以無論後來遇到多少磨難,想起那些舊日子,我就想起八個字:曾經冷暖,豈畏浮塵?」
用靈魂去書寫 詩歌便不會消亡
近年來,科技發展日新月異,人工智能影響深遠。談及AI對詩歌創作的影響,郁葱態度鮮明:「我一直覺得AI是技術,詩歌是藝術,這是質的區別。詩人觸碰的是那些不可言說的領域。如果詩人覺得不可言說,那麼AI就更不可言說。」郁葱說自己試過讓AI寫詩,結論是「它起碼現在寫不過我」。
「當代詩人們似乎都有一種AI焦慮,但其實大可不必。」郁葱直言,如果詩人們有十足的自信,相信自己能在詩中表達出AI難以觸及的靈魂意境,那就不用焦慮。但是,許多詩人把詩和生活攪在一起,說詩是自己的生活方式,這真的會出問題。「我一直主張,生活是第一位的,最重要的是生活本身,然後才是寫作。因此,更多時候做一個俗人或許才能寫出好詩。」
郁葱還談到好編輯對文學創作的重要意義。「無論什麼刊物,都要有一個思維成熟、適度超前、有一定藝術高度和人格高度的人來辦。好編輯應該是理想主義者。」他回憶起田間、徐光耀等前輩,「他們身上有着近乎虔誠的謙恭和內斂,有很節制的溫和,這是有底蘊的心性,是定力,更是境界。」
談及詩歌創作的前景,郁葱認為,希望就在於那些堅守內心、書寫獨特經歷與感知的詩人,「詩歌是詩人對世界的認定方式,也是詩人對自己內心的認定方式,應該讓人能夠在他的詩中感受到所需要的美感和痛感。」他相信,只要還有人願意用生命去體驗、用靈魂去書寫,詩歌就永遠不會消亡。
心有閒墨 身無虛名
河北大地自古便是文學沃土。從歷史上的「建安文學」到當代的「河北作家群」,這片土地代有才人出、文脈常綿延。郁葱的創作也與燕趙大地血脈相連,他的詩集《燕趙》便是對家鄉故土的深情禮讚。
「我從小生活在華北平原,我的生活經歷、文化積累和精神積澱幾乎都來自這裏,這種情感伴隨我的一生。」郁葱說,《燕趙》這部詩集的意義甚至不在於它的藝術價值,而在於它的情感價值。「故鄉是一個讓人動情的話題,她生養我們,我們期盼她富足,期盼她人壽年豐,也為她經歷的苦難一次次落淚。」
談及河北詩歌的傳統,郁葱認為有兩條精神脈絡清晰可見:一是建安文學引申出的「建安風骨」,後被引申為「燕趙風骨」;二是古燕國「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所蘊含的「慷慨悲歌」。「這是河北文學和詩歌的骨架和血脈,支撐着燕趙一代代作家和詩人。」
一生寄詩壇,執筆未敢歇。如今,郁葱已經從個人的、零碎的、表象的創作,轉向對生存史、情感史、心靈史的關照。他相信,只要「燕趙風骨」與「慷慨悲歌」的精神血脈不斷,河北文學就能持續湧現出有深度、有力量的作品。
郁葱還向記者回憶起自己兒時玩的一個填字遊戲,就是通過「石頭、剪刀、布」,贏一次就寫一筆,規規矩矩在田字格裏寫下「天下太平」四個字。「現在想來,那正是世俗生活中人們對自己生活狀態的期待。而詩歌一直所追求的,正是這種最樸素、最真摯的情感共鳴。」
當被要求用一句話回顧自己的詩歌歷程時,郁葱平和地說出八個字——「心有閒墨,身無虛名」。展望未來,他強調要「順其自然」。這份淡然與篤定,恰如他面對詩歌的態度——不刻意,不追逐,只是靜靜地等待,等生命的經歷自然流淌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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