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愛的世界》
作者:三浦紫苑
譯者:劉子倩
繪者:青井秋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三浦紫苑在《沒有愛的世界》中,將傳統御宅族對虛擬角色的執着,轉向對植物微觀宇宙的極致鑽研,這正是她「專業」的拿手好戲。傳統職人要素,一向與御宅族執迷情致有暗通之處,《編舟記》的辭典編輯,在此化為顯微鏡下細胞分裂觀測;《哪啊哪啊神去村》的林業技術,易容為植物基因圖譜編碼;《強風吹拂》的驛傳競技,變奏為論文發表競速賽。很明顯,一切均「宅氣」相承,脈絡貫通。而女主角本村紗英的「宅氣」更加滿溢四散:身穿氣孔圖案T恤,將植物構造轉化為日常穿搭美學,如同御宅族透過周邊商品彰顯身份;每晚對盆栽說話,建立類擬人化溝通儀式,近似動畫宅對虛擬角色的情感投射;顯微鏡下計數阿拉伯芥細胞的偏執,堪比模型宅對細節的斤斤計較。也正因為此,植物學會破例頒發「特別貢獻獎」予小說家,正因三浦成功將實驗室轉化為「理科御宅的聖地巡禮」。
當女主角本村紗英凝視顯微鏡下的阿拉伯芥葉片細胞,宣言「植物沒有大腦也沒有神經,沒有人類所謂的『愛』這個概念」時,三浦紫苑已然將「無愛」從生物學特質提煉為生存哲學。這種拒絕情感依附的姿態,直指日本當代青年的存在困境——在少子化與超單身社會中,傳統婚戀模式正被專業領域的「絕對奉獻」取代。本村自問「對結婚生育都沒興趣的我,難道是不完整的生命體?」實則質疑了社會將「成家」等同生命完成的意識形態霸權。
三浦延續其職人敘事傳統,但將場景從《編舟記》的辭典編輯部移師植物實驗室。書中研究室宛如微型烏托邦:穿氣孔圖案T恤的學究、將仙人掌養成巨獸的學弟、形似死神的松田教授——這些「怪胎」在社會邊緣建構純粹的知識共同體。值得玩味的是,三浦刻意淡化學術競爭的陰暗面,轉而突顯研究者對植物的癡迷:有人藉溫室一角偷種私藏植株,最終「一種不可收拾」。這種對專業領域的「聖域化」處理,恰是對功利社會的反諷:當外界質疑基礎科學「缺乏實用價值」,研究室卻以存在本身宣告「無用之用」的崇高。
藤丸陽太的告白被拒,表面是「情敵是雜草」的荒謬喜劇,深層卻是對浪漫愛意識形態的顛覆。本村直言「無法與任何人交往」時,三浦紫苑觸及了近年日本酷兒理論熱議的「無浪漫傾向」(aromanticism)——當多數作品仍將主角推向戀愛結局,《沒有愛的世界》卻讓本村在拒絕藤丸後仍完整自足。更微妙的是,藤丸師傅警告「不准斷送有志女性的學術生涯」,揭露日本學界的性別結構:夫妻同姓制度如何削減女性學術履歷的連續性,而本村的選擇恰是對體制的沉默抗爭。
三浦耗時三個月潛入東大植物研究室取材,其成果不僅是精確的四重基因突變株繁殖描述,更發展出獨特的「植物隱喻系統」:阿拉伯芥既是研究對象,亦成為人類生存的鏡像。當藤丸感嘆「不高舉『愛』就無法繁殖的人類,豈非更奇異?」植物性繁殖的機械性反倒映照出人類情感的笨拙。這種雙重性使小說獲日本植物學會特別獎,更引發現實效應——有讀者竟至花店詢問「可否買阿拉伯芥當盆栽?」科普書寫與文學隱喻在此完美共生。
對比《強風吹拂》的奔騰熱血,本作呈現「顯微鏡下的靜謐革命」。實驗室日常被賦予儀式感:數細胞如禪修,採收地瓜如豐收祭典。三浦將「研究」本質詩意化:「當實驗偏離預期,白醬煮成咖喱色時,才是真正的創造」——此語道破基礎科學的反功利本質。
當藤丸目睹本村「被藍光照亮的葉片細胞般閃爍的眼眸」,他終悟出愛的另類形態:無需佔有的注視,恰似光照耀葉綠體。《沒有愛的世界》可視為三浦紫苑對御宅精神的終極禮讚:當專業成為信仰,實驗室即是修道院——社會以「有用性」量產價值,那群在顯微鏡前數細胞的邊緣人,恰似固守同人誌攤位的御宅族,以無用之用守護人類最純粹的好奇心與熱情。本村紗英的顯微鏡與藤丸陽太的琺瑯鍋,實為一體兩面——前者解構植物基因,後者解構食材本味,兩者皆是「極致宅道」的實踐。《沒有愛的世界》意外成為最熾熱的生命情書:所謂活着,不過是找到值得為之光合作用的存在。
●文:湯禎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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