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方華新展「稀釋成透明」 在賽博科技廢墟上種出希望

稀釋是一種過程，透明是一種狀態和結果。當科技洪流的突飛猛進，把「人味」稀釋，人會否回到一種「透明」的狀態？近日香港藝術發展局呈現本地藝術家許方華最新展覽「稀釋成透明」，以探索智能時代下科技和人類的全新關係，啟發對於人與人工智能之間邊界的思考。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藝 圖：香港藝發局提供

是次展覽以辦公室的傢具與設備為素材，藝術家通過重組設計為大型藝術裝置，並充分利用了展藝館的空間特性，創造出了⼀個漂浮於虛構與現實邊界的異托邦世界。在這個時代，人工智能正悄悄重塑勞動的樣貌，人類的工作並未消失，卻漸漸模糊難辨。人不再是中心，而是在無形系統中緩緩漂移，與一種萌生的新秩序交織共生。展覽邀請觀者漫步其間，在既熟悉又奇異的空間中穿梭遊歷，體會人與科技彼此纏繞、相互生成的微妙狀態。

拷問人與科技關係

「稀釋成透明」展覽的形式及內容均由許方華首創，她的跨媒體實踐涵蓋動態雕塑、生成藝術、機械人技術、聲音、漫畫與繪畫等多元領域。許方華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訪問時表示，是次展覽的構思由來已久，從大約十年以前人工智能的討論興起到現在的大規模應用和爭議，而此刻正是展出這個展覽的好時機。

許方華指出，當前人工智能的飛速發展正在無形中改變人和科技之間的關係，一個具體的場景是近年來「遠程工作」越來越普遍，原來集中的工作場景「辦公室」慢慢變空曠，「人慢慢不需要在辦公室中實體地出現」。當AI和科技不斷滲透進入日常工作，「人」的存在是否再被稀釋成一種透明狀態？「稀釋是一個過程，人與人工智能的界限在交互中正處於一個慢慢沒有的狀態。」在展覽中，她選擇辦公室這個現代勞動最具象徵性的空間作為切入點，將隨處可見的辦公椅、桶裝水等作為要素進行重構。她表示，人被科技替代、稀釋的恐懼時刻瀰漫，如果用一個非常科技的方式去講解，也許門檻太高，而辦公室就是一個最為熟悉的環境。

許方華強調，AI科技不是憑空出現的，「有大量AI的基礎建設都是依賴最底層的勞工實現的。」但是這些人的貢獻實際上被大量忽略了，她指出「幽靈工人」、版權侵權等現象的存在都體現了在AI科技進步的當下，各種衍生的新型社會問題，而「稀釋成透明」這一展覽正是她選擇用藝術來反映的這種「勞動異化」的思考。

42米長大型藝術裝置首亮相

在展覽中，最有衝擊力的就是長達42米的大型裝置《我們小心養大的獸》。這一懸吊於空中的巨型動態雕塑，為一條由辦公椅組成的「機械脊骨」，按照預先設定的程式，這條宛如巨獸的脊骨將有呼吸感地進行律動。關於這一意象的生成，許方華說，在人工智能迭代的過程中，其原始數據來自於人類，大量過往人類文明的創造都成為了滋養人工智能的源頭，「如今人類很難說自己比AI的能力更強，因此這就好像我們自己養大的獸。」她稱，「獸」在人類的文化中代表有強大的能力，一方面能力強於人類，另一方面人類對於「獸」又有某種恐懼。這也促使了她用「獸」的意象來呈現這種在日常中的現象。她又特別指出藝發局的展藝館不僅是有4,500呎的完整場地，且上方完整的懸吊系統使得懸掛大型裝置成為可能，「這在香港的場地中都是比較難得的。」

在裝置的設計階段，許方華嘗試了多種方式來進行預設計，包括最初想嘗試用電腦的3D設計功能，但這無法保證生成效果的準確，於是她想到了先製作一個基礎裝置再用電腦進行實體裝置掃描。整個裝置都極為凸顯藝術家設計的匠心，像是串聯多段「脊柱」的一米長的鋼管，都是從內地專門定製運來。為了趕上開展日期，整個項目工期壓縮到了10個星期，儘管時間緊迫，整體工程的呈現效果，依然十分亮眼。許方華提到在開展過程中，時常看到有觀眾駐足在展場內久久觀摩並詢問展覽背後的故事，這種場域所創造的「沉浸感」無疑也讓平時穿梭在繁忙辦公室和高樓大廈間的都市人群得以換個視角，重新思考科技對於人的塑造與異化。

在展場的進門處，《飄浮辦公室》以一個離地的辦公桌的形態最先出現在觀眾面前，這一遊走於使用與失效之間的辦公桌，就是科技時代最直接的隱喻。以前承載「實體人」的辦公桌，現在懸浮在半空，既是對於當下日常工作得以通過科技網絡進行的意象化表達，又好像在提示人們：當傳統的辦公室漸漸消失於視野，通過各種科技手段正在運行的字節和信息並未消失，空中又無不是「漂浮的辦公室」。

在傳統辦公室中出現的辦公椅、桶裝水、電源線、數據線等都以新的形態融入在展覽中，其中《無盡值班》更是用常見辦公椅的輪子重構了一個持續旋轉的裝置，象徵無休止的勞動循環。整個展場的清冷色調讓展覽獲得了某種深刻的未來感，而中間燈光色調的明暗變化，又為整個展覽增加了由白天到黑夜的、永無休止運轉的特別隱喻：AI和科技好像正以我們無法預料的方式代替我們。

但未來究竟是怎樣的？沒有人可以得出唯一確定的答案。許方華給出了開放式結尾，在展覽的最後她以砂石塊作為「廢墟」的象徵，同時又選擇在上面種出「希望」。一株青翠的綠植，成為整個科技感展場中唯一的「有機生命體」。藝術家相信，即便科技之浪生猛，人類最終亦能夠重新找尋到「廢墟上的希望」。

體驗曾經的「最新」科技

當科技發展層出不窮，曾經的「尖端科技」終會落伍，就像我們已經淘汰的上世紀的打字機、電腦、老式電話機。在「稀釋成透明」展覽特設的「慢速運算」延伸體驗區，藝術家打造了一個被時間封存的辦公室角落。「慢速運算」邀請觀眾暫時與速度及生產⼒切割，在「過時」的辦公室現場，重新體驗那些曾經承載着「最新」與「升級」意義的文儀設備，感受上一代辦公室的速度節奏。

許方華表示，當下人們的壓力和焦慮加倍，這些對於科技應用的焦慮有時甚至「難以啟齒」，但從歷史的演進上來看，科技生產力更替的狀況總有發生，就像「慢速運算」展區內所展示的種種設備曾經也都代表「最新」科技。在展覽出口處的互動板上，觀眾還可大膽設想未來人類的樣貌，並用貼紙進行即時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