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荒誕的本質,是所有人都在嚴肅認真地執行一套程序,而程序的終點與初衷早已偏離。」40年前,《黑炮事件》在中國銀幕上投下一枚風格凌厲的黑色幽默炸彈。40年後,這部影片再次亮相第五十屆香港國際電影節,依然引發熱烈討論。中國第五代導演黃建新在香港期間,接受香港文匯報獨家專訪,從那個如飢似渴的1980年代談起,一路穿越中國電影的起伏沉落,直抵當下最熱的AI浪潮。他的思考從電影出發,卻遠遠超越了電影——關於語言、關於文化、關於人類正在經歷的又一次根本性變革。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影片《黑炮事件》的荒誕感從何而來?黃建新給出一個極具理論自覺的定義:「荒誕在藝術裏是一種結構對應——所有人都在認認真真做事,所有程序都認為應該這樣做,但事情的本質已經發生了漂移,陷入了二律背反。」就像開會,參會者依次匯報上周工作,流程完整,形式嚴謹,但只要有一人提出異議,整個流程就要從頭再來。這種荒誕感並非戲劇性的誇張,而是日常生活的精確提純。
在《黑炮事件》中,這種結構對應被推向極致。影片以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為背景,從西德引進的大型礦產設備成為核心象徵。對外開放的迫切需求與長期形成的體制慣性之間,產生了複雜的摩擦與錯位。一位知識分子為了尋找一顆象棋棋子「黑炮」,花費比棋價更高的費用拍發電報——這個看似不合邏輯的行為,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頭,激起了層層荒誕的漣漪。大家開始懷疑這是不是暗語,一個接一個的誤解被觸發,像多米諾骨牌般層層推進。「當年《黑炮事件》在法國放映時,當地影評人看完後說:『這講的就是我們的辦公室政治』。」聯合國會議上各成員國輪流發言卻難以形成決議,同樣是這種人類困境的寫照。荒誕因時代而形態各異,但其結構本質——程序正確與實質推進之間的斷裂——貫穿始終。
影片着力表現的是中國知識分子身上那種單純的執拗,他們熱愛某事便會執着追求,堅守某些原則便不計成本,行為方式在常人看來或許不合邏輯,但這種單純恰恰是那個時代最可貴的精神底色。
文化覺醒與香港的橋樑角色
《黑炮事件》誕生的1980年代中期,恰逢華語電影史上一個極為特殊的共振期。黃建新回憶,幾乎在同一時間,中國內地的第五代導演、香港的新浪潮、台灣的新電影運動先後湧現。「前後相差不過兩三年,海峽兩岸暨港澳同時出現了一代人。」香港有許鞍華、方育平,台灣有侯孝賢、楊德昌,內地則有陳凱歌、張藝謀,以及黃建新本人。
那是一個文化上如飢似渴的年代。黃建新1977年考入西北大學中文系,在此之前,他當過空軍地勤,修過戰鬥機。恢復高考後,大家的學習狀態可以用「拚命」來形容。「吃飯也抱着一本書,什麼都看。」他給自己定下每年閱讀不少於60本書的目標。這種求知狀態並非個例,而是整整一代人的集體肖像。
更值得關注的是,電影只是那個時代大文化浪潮中的一部分。當時同時出現了朦朧詩、星星畫派、傷痕文學、現代戲劇等一整套活躍的文化圖景。「電影因為離普通觀眾最近,所以表現得尤為強烈。」它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而是整個思想解放運動在視聽領域的延伸。
香港國際電影節在這一進程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橋樑角色。1987年,黃建新、陳凱歌、張藝謀等中國的第五代導演集體亮相電影節。「全世界的選片人跑到香港,把中國電影帶到各大國際電影節。」從那時起,中國電影人開始與世界各地的同行建立聯繫。他至今保留着庫斯圖里卡送給他的劇本,與眾多國際影人有過對談與合作。這些跨國交流的起點,正是香港。「從香港,中國電影走向了世界。」
農耕文明底色下的中國城市
在中國第五代導演群體中,黃建新的城市敘事視角頗為獨特。他坦言自己未曾下鄉,但對此有更深層的觀察:他與張藝謀都出生並成長於西安,而西安本質上是一座由農耕文明價值觀塑造的城市。「西方城市從古希臘、古羅馬到工業革命,形成了以自由民和商業契約為基礎的城市形態;而中國如北京、西安等古都,其運行邏輯依然是農耕文明的延伸。」
這一判斷直接影響了黃建新的創作。他拍攝的城市題材影片,表面上是城市故事,骨子裏卻包含着大量農耕文明背景下的人際關係。以《背靠背,臉對臉》為例,故事發生在一座文化館的大院裏,建築形態像廟宇,但展開的全部是人與人的關係——不是制度在運轉,而是人情在支撐。「這不是國際意義上的現代城市,這是中國的城市,保留了巨大的農耕文明特徵。」
相比之下,《錯位》是一個徹底的例外。這部拍攝於1980年代後期的科幻作品,講述了一位被提拔到領導崗位的知識分子,製造了一個機器人替自己開會,最終機器人失控的故事。在技術條件極其有限的當年,攝製組依靠停機、遮擋鏡頭、二次曝光等「最原始的方法」完成了科幻感的呈現。「年輕時就敢亂來,不顧一切;年紀大了,反而會給自己設置許多障礙。」
《錯位》在視覺風格上也極為大膽,呈現出強烈的、不寧靜的視覺效果。「我想利用顏色造成一種跳躍的、衝動的心緒。強烈的顏色會讓你不安,淡綠、灰綠會讓你平靜。我在用顏色和構圖表達一些聯想,不是要告訴你我在幹什麼,而是通過情緒感受讓你產生對電影的認知。」
華語電影的生存與演變
時間步入二十一世紀後,華語電影走向商業化。黃建新監製了諸多高度工業化的作品,經歷了從導演向職業監製的身份轉變。黃建新回憶起一切的起點,1990年代初荷里活大片席捲全球,《真實的謊言》在內地影院引發排隊觀影熱潮,中國電影一度無人問津。「老百姓不進電影院了。」正是在這一危機時刻,黃建新選擇暫時放下導演工作,將監製這一角色系統性地引入內地電影工業。他參與推動了《投名狀》《建國大業》《十月圍城》《我和我的祖國》《長津湖》等影片的製作與市場運作,見證了中國電影票房從4億元到近百億元的躍升。「如今我們去年票房超過500億元,國產片份額從30%多提升到70%以上——中國電影活下來了。」
但與此同時,他清醒看到華語電影的挑戰:時間成本。「在上海、北京這樣的城市,看一場電影,往返路途加上觀影需要4到5個小時。工作日你能拿出5個小時嗎?」這一現實導致四線城市反而成為重要票倉——家距離影院只需10分鐘的路程,加上2小時觀影,總計2小時20分鐘。大城市的人不是不看故事,而是選擇在iPad、投影甚至手機上觀看。
因此,黃建新主張放棄對電影院的單一執念,轉而擁抱「視聽敘事體」這一廣義概念。電影、網劇、微短劇,本質都是運用視聽語言講述故事。「去年中國電影票房500億元,豎屏微短劇的市場規模是1,000億元,今年預計達到1,800億元。從產業產值上看,它已經超過了電影。」他認為,不應站在電影的立場上否定其他形式,而應正視「視聽敘事體」的多元發展。
電影院有其不可替代的價值——群體觀影的從眾效應,喜劇可以傳染,恐怖片可以互相驚嚇,這是心理學層面的儀式感。但黃建新也樂觀地展望,未來虛擬技術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如果虛擬能讓你感知到全球任何一個地方的觀眾坐在你旁邊,那在家裏看也能達到影院效果。」在他看來,科學帶來的永遠是更廣闊的閱讀方式,而不是越來越逼仄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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