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興燕
天還青灰着,石板路濕漉漉地反着微光,像一條沉睡的河。先醒來的,是聲音。不是人聲,是欸乃的櫓聲,從霧濛濛的河面上,一聲,又一聲,慢悠悠地蕩過來。木頭摩擦着木頭,濕潤而低沉,像這水鄉沉睡了一夜後,舒展筋骨時發出的、滿足的嘆息。接着,便是「吱呀——」一聲,臨河的一扇木門被推開了,探出一張婦人睡意惺忪的臉,旋即,一盆隔夜的溫水,「嘩」地潑進河裏,驚起幾圈懶洋洋的漣漪。這聲響,像一粒石子投進了寂靜的深潭,早市的序曲,便在這蕩漾開來的水紋裏,正式開始了。
霧氣是最好的帷幕,將一切都罩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流動的灰白。人影在霧裏晃動,面目是模糊的,聲音卻格外清晰。賣菜的船,悄無聲息地靠了岸。船頭堆着沾泥的藕,船尾擠着帶露的菱角。賣菜的老伯不說話,只把一捆捆水靈靈的青菜、一籃籃紅艷艷的番茄,從船裏搬到石階上,擺開。那菜綠得逼你的眼,番茄紅得像要滴下蜜來,上面都滾着細密的、珍珠似的水珠子。買菜的婦人,挎着竹籃,蹲在石階上,手指掐掐菜梗,又掂掂分量,嘴裏絮絮地講着價,聲音不高,軟糯的方言像糯米年糕,拉拉扯扯,黏黏糊糊。講成了,便撩起衣襟,掏出用手帕包着的零錢;講不成,也不惱,笑笑,又挪到下一個攤子去。
空氣裏,味道是複雜的,卻又層次分明。這邊是炸油條的濃香,油在巨大的鐵鍋裏「滋啦」作響,金黃的油條在裏面翻滾、膨脹,像一個個胖娃娃在溫泉裏嬉鬧。那邊是蒸糕團的甜香,米白的霧氣從木甑裏噴湧而出,帶着稻米最本真的、暖烘烘的醇厚。豆腐攤前,是清清淡淡的豆腥氣;魚攤旁,則是揮之不去的、帶着河泥和水草氣息的鮮腥。這些味道,熱騰騰的,濕漉漉的,糾纏在一起,卻不打架,反而調和成一種獨屬於江南清晨的、讓人心安的、活色生香的豐腴氣息。你深吸一口,五臟六腑便都妥帖了,醒了。
聲音漸漸稠密起來。剁肉餡的「篤篤」聲,清脆而富有節奏;竹刷子「唰唰」刷洗馬桶的聲音(這曾是水鄉清晨不可迴避的一景,如今雖少了,在舊街深處依稀可聞);熟人相遇的招呼聲:「張阿姨,今朝的豆腐嫩伐?」「李阿婆,倷精神蠻好!」……這些聲音不高,卻充滿了生活的勁道,在窄窄的河道與街巷間碰撞、迴盪,織成一張溫暖而喧騰的網,將每個人都網在其中。
太陽終於掙破了雲層和霧氣,將金粉似的光,斜斜地灑下來。霧散了,早市的輪廓陡然清晰,色彩也鮮亮起來。青的瓦、白的牆、赭石的橋、碧綠的水,還有人們身上鮮亮的衣衫,一下子全跳進你眼裏。市聲達到了頂峰,卻又在陽光普照的那一刻,彷彿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安寧的釉彩,喧囂依舊,卻不再急促,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飽足的慵懶。
我立在橋頭,望着腳下這流動的、喧囂的、氣韻生動的畫卷,忽然有些恍惚。這哪裏是買賣?分明是這水鄉古鎮,在每一個清晨,進行的一場盛大而虔誠的甦醒儀式。那船是它的脈搏,那河是它的血脈,那此起彼伏的鄉音是它的呼吸,那琳琅滿目的物產是它慷慨的饋贈。人們在這裏交換的,豈止是瓜果菜蔬?是昨夜的好夢,是今天的盼頭,是熟人社會裏的一份溫度,是日子與日子之間,那細密而堅韌的銜接。
霧散盡了,陽光亮得有些晃眼。早市到了尾聲,人潮漸退,攤販們開始收拾,船隻要搖向歸途。石板路上留下些菜葉、水漬,很快也被灑掃乾淨。河面重歸平靜,只有水波輕輕拍着石階,像在回味方纔的熱鬧。我轉身欲走,目光卻被橋墩下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漁民,正將最後幾條小魚從木盆倒入河中。小魚銀鱗一閃,倏忽不見。他直起身,捶了捶腰,望着空了的木盆,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神聖的滿足。
我忽然明白了。這喧騰的、飽滿的,甚至有些蕪雜的早市,它的魂,或許並不全在那鼎沸的人聲與鮮活的交易裏。而是在這市聲將散未散之時,在那位老者放歸小魚入流的靜默裏。他將最後的收穫歸還給河流,彷彿完成了一個古老的、與自然不言而信的契約。原來,最深的江南味,不是索取的熱鬧,而是這懂得歸還的靜默。這早市,買走了一日的生計,卻把魂,悄悄還給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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